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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对孙景兰的初印象是没什么印象。那时她抱着一堆快递,身上穿着什么已经记不清了,脚上踩的既像凉鞋又像拖鞋。我们一起等电梯,楼道很静,只有电机匀质地发出嗡声。
门开了,别人出来,我们进去。我按好数字,问她:几层。她说:不用。
我回头,她双臂兜了四五个箱子,但看起来并不吃力。我侧身后退一步,她说:我跟你一样。
我们一起出电梯,一起左转,一起直走,一起到走廊的同一个深度停下,转过身面面相觑。你也住这儿,她说。之前都没见过,我说。才搬来没多久,她把纸箱子一扔,嘭地冲我笑了下,以后就是邻居了。
她是任何人擦肩而过都不会惊起波澜的那种人。但彼时我不想面对母亲——无论打开家门她在还是不在,我都不想碰到她。于是我多看了孙景兰一眼。
楼道偏暗,女人的皮肤像蒙了层薄雾,笑容隐没成一道弧线,只有那反射着微光的双眼尤为突出。与此后轻健爽利地出现在他人面前不同,她第一次就给我一种干净又脆弱的质感。也许正是受这股说不清的直觉牵引,我们日后才生出种种事端。
但说到底,那会儿我对她并不如何关心。我们打过招呼便转身各回各家。
母亲坐在卧室的梳妆镜前,直到我换好鞋,进入客厅,她也没有起身。如果没有人说话,她一定会问我为什么不说话,所以我得先出声。她刚从医院体检回来,我便问她结果怎么样。老毛病了,吃吃药打打针,她边答边梳头,我望见镜子映出她乌发雪肤的面容。
从小我就知道母亲是个美人,别的母亲出门,旁人会夸孩子机灵可爱,而我的母亲出门,大家会说你不像生了个孩子。
而我确实本不该出生。在我还以为父亲只是经常出差的年纪,“私生子”、“野种”等字眼就已通过窃窃私语悄然灌入耳朵,每当母亲高调地带着我在亲戚聚会间穿梭,我总能听到她听不到的另一种声音。
他们夸我漂亮、聪明、成绩好,一转身,又戏谑地问我“见过爸爸吗”、“怎么跟妈妈姓”、“逢年过节去看爷爷奶奶吗”。我认真回答,他们笑,闭口不言,还是笑,我渐渐很讨厌这种场合。母亲却还是昂着脸,甩着一头波浪似的时髦卷发,一有机会便把我往嘁嘁喳喳里推。
我不得不学习用一套约定俗成、符合预期的语言去向外人描述父亲,比如身强体壮、沉默寡言、任劳任怨,以大众共有的幻想去替代那个真实的、不着家的,有满脸褶子和半头白发的发腮老头。在人群中生存就要承认人类社会的自然,但人们常常忽略,对自然界而言,“父亲”才是不自然的;从没见过哪种花鸟鱼虫、飞禽走兽主张父亲具有不可替代的社会功用,相反,我们的共同点是都需要从母亲中诞生。
母亲因生下我而成为母亲,而父亲则依托母亲的指认才成为父亲,倘若她不曾要求我称某人为父,那么父亲便从不存在。自我小时候理解到这点后,便能勉力与风言风语共存。
然而,我小学时出了一件事,使我对母亲、对世界的感知再次经历了嬗变,这事后来也影响到了我选择初中。那时我就读的学校在市里数一数二,我能待在实验班里,据说还是因为母亲托人送了礼。所有家长都不想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,他们甚至以家长委员会为赛场,亲自比拼如何蹿到离老师更近的位置。
事情发生在我四年级的时候,老师布置了一篇主题为亲情的作文,我规规整整地写完交上去,后来果然被评为优秀范文。在课堂上当场朗读后,又被贴到教室后面的黑板上,不出意外的话,至少要挂够一周以示表彰。
可是一下课,我的作文就被撕了下来。为首的女孩儿把纸踩在地上,跺出好几个脚印。
“你撒谎!”她气呼呼地叫唤,“老师说记叙文就要写实事,你通篇都在撒谎!”
“大家看啊!”她指着我鼻子说,“她都没有爸爸,怎么能写《我的爸爸妈妈》呢!”
熟悉的杂音渐次扩大,编织成一张轻盈而结实的网。狭小的封闭空间里,四五个孩子崇拜地围在女孩儿身边,她脸上露出骄傲的笑容,耀眼如同公主。
“我妈都说了,她是单亲家庭,她爸早不知道跑哪儿去了,写成这样还能拿红花,难怪我妈说她们家老喜欢钻空子……”
我扑到公主身上,她顿时高声尖叫。门外来上课的老师冲进来把我们拉开。后来我回到家,母亲咽不下这口气,隔天又去把对方家长也约到学校。她不会无理取闹,但也决不畏惧争吵,所以总能口齿伶俐地赢得胜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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