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锤子(3/4)

锤

三月后辰时,万炼峰开鼎。

穿透云海的钟鸣声方歇,峰“九转乾坤鼎”通斑驳的古篆自下而上逐层亮起赤金微光。山腹传来地龙翻般的低沉轰鸣,地下火脉沿凿空的青石阵轨奔涌直上,三十座地火重炉齐刷刷腾起丈许烈芒,浪扑面而至,得前排观战的年轻弟们微缩,齐齐退了半步。

万谷宗五年一比。麟云自贯通阶结业后,还是一回站在大比的决选台前。

初赛封存名号、师承与支脉,从数百件盲评胚中只挑前三十。到了决赛,炼师便须当众起火、七日成。择材、引火、锻打、熔淬,乃至中途材料崩坏如何挽救,全被悬于百丈空的光幕阵照得纤毫毕现,赤悬在诸峰长老与数万弟的底下。

炉火渐稳,外围的议论声又重新浮了上来。前排一名青衣弟踮着脚数台,刚数到一半,肩就被后的火脉师兄拍了一掌。

“金脉占了八个,火脉六个,别数了。”

青衣弟缩了缩脖:“雷脉那位也了吧?上回开炉把房穹劈塌半边那位。”

“东边第三炉。不怕被雷火溅着就过去看,有玄光护阵。”

青衣弟缩回目光,视线掠过场中,忽然迟疑地抬起手指向偏西角落的一台:“麟云在什么?”

周围台上的弟早已掐诀引灵、查炉验火,她却蹲在台前,正握着一柄小挫刀,专心致志地削木。

青衣弟了:“那是……极品灵木?”

火脉师兄神识扫过,嘴角了:“普通松木,柴房劈剩下的。”

“大比决赛拿普通木什么?”

这回连师兄也没答上来。前排几颗脑袋齐刷刷探过去,只见少女削平了一块,又换了另一块量了量,刨轻飘飘落了一地。

麟云将两块削得平整厚实的木方并拢垫在脚下,站上去跺了跺,原本微耸的肩终于自然地沉了下来。

台了三寸,踩上正合手。

场外人群中,江啸抱臂站着,宽阔的肩背微微舒展开来,嘴角不知不觉往上扬起。

一旁的迟渺黄绿的猫瞳微微侧了侧,清冷:“想笑就笑声,憋着伤肝。”

江啸低咳一声,了满脸胡茬,嗓音低沉:“师弟此言差矣,我分明觉得她这法聪慧务实得很。”

“你可以直接说她矮。”

江啸转过,一双星目在碎发后眯了眯,神恳切:“师弟,咱们师兄弟一场,你何苦总变着法儿在师妹面前害我?”

迟渺微掀,懒得再搭理这满嘴随浑话的大师兄。

长老席上,赤炼真人自然也瞧见了这一幕,白的长眉猛地一拧:“她脚底下踩的什么东西?”

侧的执事小心应:“回真人……是木。”

“老夫没瞎!知那是木!”赤炼真人珠一瞪,胡直翘,“老夫是问她大比之上踩木什么!”

场中,麟云恰在此时站直了,手肘平搭在冰冷的玄铁台边,极其顺畅地凌空虚挽了一记锤。

聂无隐坐在赤炼真人旁边,形大结实,鬓角虽微染风霜,眉目间却始终带着温和厚重。他慢悠悠放下茶盏,抬了抬下:“台太,欺负小辈。”

赤炼真人一滞,下意识垂眸瞥了瞥自己的短袍下摆。

坐在这一排大魁梧的长老中间,他老人家的……确实也常年悬在半空,不怎么着地。

老人随即偏过,恶狠狠招来后的督造执事:“下届起,万炼峰所有台,全给老夫刻一千机升降阵!”

执事一愣:“啊?”

“啊什么啊!”赤炼真人珠一瞪,朝场中一指,“万谷宗比的是手上功夫,又不是比谁的长!”

执事着冷汗飞快应下。聂无隐端起灵茶,借着腾腾气掩去边一缕极淡的笑意,神安然自若。

场中的麟云对台上的争论一无所知。

她扫净木屑,将储袋里的东西逐一取:一块拳大小,泽暗沉的金火双属杂矿,四匣碎末辅料,一瓷瓶封印完好的态金,几片掌大的薄晶承载片,以及最后一张折痕重、边缘起了边的图纸。

隔台的弟摆的珍稀材料铺满了半边台案,见她这边冷清得寒碜,忍不住探问:“麟师妹,你就用这些?打算炼什么奇门兵刃?”

“锤。”

“锻锤?宗门不是年年发玄铁制式的么?”

麟云握住腰间那柄磨损严重的旧锻锤,糙布条包裹的木柄上,拇指习惯地挲了半寸,语气平淡:“这个不好用。”

那弟低瞧了瞧自己腰间刚领的亮锃锃制式重锤,一时被噎得不知该如何接茬。偏偏麟云神平常,已经咬着笔,低去压平图纸的褶皱了。

步金丹三月,神识与灵力的凝练早已非昔日可比。灵力运转时,旧锤里极其细微的阻滞与损耗,便像掌心里扎的一刺,愈发分明。她能清晰受到哪一折角会无端散去半分灵劲,哪一次重击反震会暗暗伤及腕骨。既然修补只会伤及骨,那不如索推倒重来,炼一把完完全全顺从自己的本命。

“咚——”

第二遍钟声轰然开,大比正式启炉。

麟云托起那块金火矿石,阖眸凝神,神识如游丝般无声沉矿脉。

双眸微睁的刹那,琥珀的瞳孔泛起一抹金火光,异目真火无声转。矿石内里盘错节的杂质、脆弱的冷裂层,乃至天地造化留下的细微偏折,皆在心念中化作层层微观结构。

原本在图纸上规划的一主灵路,恰好要撞在一暗藏的气孔阻截。

麟云放下矿材,提起朱笔,面无表情地在图纸右下方勾了一笔,抹去旧路。

“又改了。”场外的人群里,有人压低了声音,“她不是把自己关在府里画了整整三个月?”

同伴见怪不怪:“你几时见她依着第一版图纸炼到过最后的?”

那人语,仔细一想,竟真找不一回,只得讪讪作罢。

朱笔落,炉火起。

比起周围师兄师掌下动辄赤浪、吼如怒兽的地火,麟云引的那一缕火苗安静得近乎孱弱。金红的火像一条温驯的小蛇,贴着冰冷的矿材游走,行至某一节理时,火势骤然聚拢,细如毫发,准无比地扎矿脉。

数息之后,一小粒豆大的灰黑焦渣被火轻巧挑,啪嗒一声落废料槽。

台上,赤炼真人坐直了,死死盯着那缕游走的极细火线:“她能直接看穿里的暗杂?”

聂无隐温声:“她天生尖。”

赤炼真人了,没再说话,视线却再也挪不开了。

未曾熔炼成,便能以明火探生矿剔骨,剔的全是顽固杂质,而包裹其外的矿石灵分毫不损。能看透暗瑕是天赋力,能将真火驭如绣针、只烧该烧之,这等心与控火火候,放整个万谷宗年轻一辈,绝无第二人。

这一日,麟云几乎只除杂。

前排的青衣弟睛都看酸了:“师兄,照麟师妹这么个除杂法,我昨儿炼的那柄剑胚,是不是得回炉重新烧一遍?”

火脉师兄一把住他掏纳戒的手:“你别学她。人家挑得净,是因为知该烧哪寸。你若跟着多烧半个时辰,暗杂没除掉,整块材料的灵机先被你一把火烧了。”

青衣弟讪讪停手,默默在玉简边角补上四个小字:先练控火。

黄昏斜照,那块主料已被剔得晶莹温,麟云这才抬指一引,地火狂涌,将整块主料卷炉腹。

第二日材,她反手推开了两盒调和辅料,减去大半。两熔将合未合之际,火势骤收,待表面那动平复,又猛然!

接原本微生的一浑,随着这一收一放,被平稳霸地彻底碾碎吞没。

赤炼真人整个人都贴到了护阵边缘,看着玉简喃喃失笑:“好狡黠的丫……除得彻底,省得脆,好大的胆!”

第三日,峰被密如雨的敲打声彻底淹没。

胚炉,落于铁砧。麟云错步沉腰,力量由足底贯穿腰,沿脊背稳稳送臂弯。她常年锻造炼,一米六的量匀称矫健,臂膀发力时线条畅实,每一击皆落在线骨上,有时数锤挨得极近,有时手腕微振,隔着半尺落到另一侧。

外围有人看得满腹疑问:“她为什么不均匀锻打?”

旁的老弟目不转睛,随:“她不震匀,她只打该打的地方。”

话音未落,麟云掌中胚已翻了个面,原本明暗错的接合,在几记重锤之下彻底严丝合地咬在了一起。

午后,旧锤的木柄咔嚓裂开了一半寸长的细纹。

麟云微掀,握位向后挪了半指,落势分毫未。待到锤边缘也崩落一小撮焦黑铁屑时,护场执事终于忍不住传音预警:“胚未成,锻将毁,可速换备用!”

麟云盯着胚上尚未压伏的暗纹,手臂青微鼓,声音沉稳:“还差十九锤,够用。”

台上的聂无隐手指收了些,赤炼真人瞥了他一:“怎么,这副倔骨,小时候没过戒尺?”

“过。”

“没老实?”

聂无隐看着场中那个满大汗却脊背笔的影,沉默片刻,极低地:“没舍得下重手。”

赤炼真人嗤了一声:“慈父多败徒。”

聂无隐淡淡横他一:“你舍得?”

老人胡一抖,没吭声。

场中,少女的锤声逐渐变轻,回收却快如闪电。最后一记重击落定,旧锤随之发一声沉闷脆响,从中齐整整裂成了两截。

四周静了一瞬。

麟云收手,垂眸看了看手中的断柄,居然轻轻吐了气,神颇为满意。

石阶上,夜浔放下手指,温和:“十九锤,一下没多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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