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脑版
首页

搜索 繁体

掩痕(4/4)

掩痕

沈念茯是在第五日夜里,从墨影的只言片语里拼程洵病了的。

她原本不该知的。

墨影从不跟她提他的事。

可那日青禾收碗的时候漏了一句话,说巷有个自称书院学生的少年递了东西来,墨影接了,没让送院来。

沈念茯没有追问。

可她夜里躺在榻上的时候,脑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——"你不来,我等你。"

程洵的底本就弱。

青崖镇的三月末,他烧了三日不退,她守在他屋里给他熬姜枣茶,他烧得胡话里喊的是她的名字。

她记得他伏在书案上抄书的时候肩膀会微微耸着,是压着咳声。

她坐起来,了灯。

铺开纸,提了笔,想回一封信——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却停住了。

她写了"程洵"两个字,墨迹在"洵"字的最后一笔洇开一个小,她盯着那个墨看了一会儿,然后搁了笔。

信写过去,他未必收得到。

傅晋的人不会让程洵的东西轻易送来,那日那张字条能到她手上,大约是墨影放了。

可若她回信,那行字从她手里送去,落在谁里都是把柄。

她重新提笔,又在纸上落了一行字:"你好好吃药,我无事。"

写完之后她看了半晌,手指慢慢蜷起来,把那张纸皱了。

她不能写。

她得亲自去。

这个念浮上来的时候,她的心猛地了一下。

她坐下来仔细算时辰。

傅晋每日卯正,散朝通常在午前——他在府中的时辰大多是午后和夜间。

若她赶在卯正之后府,午前回来,是有空隙的。

可她不去。

外院门落了锁,青禾和墨影守着,院墙外还有暗卫。

她躺回榻上,望着帐的暗纹,一夜没合。

第六日清晨,青禾端膳来的时候,沈念茯已经穿整齐坐在桌边了。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妆台前面,而是坐在正对着门的圆凳上,像等了很久。

"青禾,"她开,声音平静,手心压在膝上,"你帮我开一次门。"

青禾手里的托盘顿了一下。

"我要去一趟。辰时之前回来。"

沈念茯说着站起来,走到青禾面前,"我保证。"

青禾没说话,垂着看自己的鞋尖。

沈念茯知她在犹豫。

她一气:"我知你为难。你只需替我开一外院门,旁的我自己担着。若他问起来,你便说是我拿刀架在你脖上你开的。"

青禾抬起看了她一,那目光里有担忧,有犹疑,可最终还是转开了。

她把盒放在桌上,退了一步,从腰间解下一把钥匙搁在桌角。

"卯正二刻,"青禾低声说,"后门。院墙西侧那棵老槐树下有一段矮墙,外侧的石可以借力。王爷卯正府,巡院的人卯初三刻换一次值。"

沈念茯把钥匙攥手心,铁质的凉意贴着掌纹渗去。

"多谢。"

她转走回妆台前,拉开最底层的暗格,越过那枚碎裂的玉章和两封信,从最底下翻一件叠得齐整的旧衣裳。

青灰的棉布裙,袖有几洗淡了的墨渍——是她在青崖镇常穿的。

她抖开那件衣裳的时候,布面有陈旧的皂角气息漫上来。

她闭上,贴着那层棉布停了一息。

青崖镇的小院,书堂的槐树,程洵坐在窗前抄书的背影,那些东西从布料的褶皱里渗来,温地贴着她的肤。

她脱下上的绸衣换上那件旧裙。棉布磨着她的肩和腕骨,不柔,不熨帖,可那份粝让她整个人定住了。

她又从暗格角落里翻一锥帽。

竹骨已经有些松了,帽檐垂下来的青纱泛着旧。

她上锥帽,青纱垂落到,把她的面孔遮得严严实实。

推开门的时候晨光初起,院里铺了一层薄薄的霜。

她低快步穿过院,西墙那棵老槐树的枝桠光秃秃地横着,她踩着石翻过矮墙的时候,棉布裙摆被墙的碎瓦刮了一小。

她没回。

墨影站在廊后面看着她翻过墙去,手里的簿翻了一页,落下一行字:"沈小着旧衣,锥帽,翻西墙。辰时前当回。"

后门果然没有上锁。

沈念茯推开那扇窄门的时候,巷里空无一人。

晨风从巷来,青纱被得贴上她的脸。

她拢了拢帽檐,低着快步走向街市。

她先去了一家药铺。

程洵治咳疾惯用的方她还记得——川贝、杏仁、陈,还有一味枇杷叶。

那三个月里她跑了不下五趟镇上的药铺,有时是抓新药,有时是换一味药材。

药铺掌柜起初不认得她,后来她去的次数多了,掌柜一看见她便问"又给那位咳得厉害的小郎君抓药?"

可这次她在原本的方后面又添了两味。

她提笔在方末尾添了三七和当归,活血化瘀的,治跌打损伤。

程洵的咳疾她知怎么料理,可那肋骨的伤她看不见,只能隔着那句"挨了一脚"去猜。

添完之后她把纸举起来对着灯看了一遍,墨迹还未透。

她了,然后折好揣袖中。

京城药铺的伙计接过她递去的方,借着柜台上方的烛光仔细看了两遍,又抬隔着锥帽的青纱看了她一。

他没多问,转去抓药。

"照着这个抓三副,"她隔着柜台压低声音补了一句,"方后面添的两味分开包,咳嗽的和外伤的分开放。"

伙计手脚麻利地包好药递过来。

三副咳药裹在一,三两重的纸包得方方正正,麻绳系了两。

另外两副伤药另用一张纸裹着,上面用炭条写了一个"伤"字。

她把两包药一上一下叠在一揣怀里,隔着纸能摸到川贝细碎的颗粒和三七的棱角,两隔着衣料各自硌着她的。

然后她往巷走。

程洵说书堂还在——她知那间书堂的位置,在城西一条窄巷尽,一间赁来的旧院,院里有棵老槐树。

她走到巷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。

那扇木门虚掩着,门板上有一新裂的。

她伸手推开门的时候,门轴吱呀响了一声。

院里的槐树叶已经落尽了。

程洵坐在廊下,上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氅衣,手里握着一卷书,可他没在看。

他的脸侧着,日光落在他颧骨上,那层薄薄的肤底下透着一不健康的青白。

他的窝陷下去了一圈,手里那卷书的书页停在同一面很久没有翻动过。

沈念茯站在门看着他,那酸涩猛地涌上了咙。

她站在门的影里,青纱遮着她的脸,她张了张——"夫……"

那个字从她间逸来的时候极轻极短,像一颗石砸潭只响了一下就沉下去了。她的尖在上颚,后面的音节生生卡在咙里,咽不下去也吐不来。

她想起来了。

那一夜的锦被,间的血痕,他把她压下的时候说"你的每一寸,都属于我"。

她从那之后再也没有碰过床榻正中的位置,每日都贴着最里侧睡,后背抵着墙,因为正中间那片褥单上洇过的印记已经不见了,可她的手摸上去的时候依稀还能到那廓。

她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颈侧,那片肤上还有残余的密布吻痕。

她已经不净了。

这三个字从她心底浮上来的时候,像一块生了锈的铁片贴着心脏过去,粝的钝痛从一路蔓延到指尖。

她嫁程家那日红烛烧了半夜,程洵在喜房外间抄书抄到烛泪堆了满案,怕她冷怕她怕,连门都不敢推。

他在外间守了她三个月,她从门里见过他趴在案上睡着的样,手指还握着笔,墨迹洇透了纸背。

她曾以为那支红烛会一直烧下去,等日好起来,等他终于推开那扇门走来握住她的手。

可现在傅晋先一步踏了那间屋。

他用虎碾碎了她给自己留的那完整,像碾碎那枚玉章一样净利落。

她一气,扯过锥帽长长的薄纱,缠绕在脖颈上,掩盖掉那些不贞的痕迹。

然后她改了称呼,声音颤了一下,可那两个字到底还是从她间落来了。

"程洵。"

程洵猛地抬。

那卷书从他手里落,啪地一声砸在青砖地上。

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像是不太稳,晃了晃,可他没。

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面前,隔着那层青纱盯着她的廓,嘴动了动,没发声音。

"是我。"

沈念茯抬手把薄纱拂开,那张脸。

晨光落在她脸上,有些苍白,淡得几乎看不血,下一片青灰。

程洵的视线落在她上的旧裙上,停了一下。

然后他看见了她的手背。

她提着药包的手指上,虎附近有一块新鲜的伤。

不大,铜钱大小,边缘泛着浅红,中间一细细的泡破了,红的新。

那是她方才在厨房里熬膳的时候,被的砂锅边沿的。

她原本想等药熬好了再走。

砂锅里的红枣桂圆羹冒着气,她盛瓷碗里的时候手了一下,碗沿蹭过那肤。

她没声,把碗稳住了,没让羹洒来,那伤是那时留下的。

她不知自己为什么非要亲手那碗羹。

热门小说推荐

最近更新小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