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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三章 不肯见的人(5/5)

第十三章 不肯见的人

第十三章 不肯见的人

周六早晨,殷桃醒来时,沈素梅已经穿好了衣服。

桌上放着平时吃的药,旁边还压着一张医院挂号单。殷桃站在房门看了好一会儿,几乎以为自己没睡醒。前几天怎么劝都不肯去医院的人,今天竟然主动把东西准备好了。

“你要去医院?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陪你。”

沈素梅把挂号单折起来,收包里:“不用。”

殷桃皱眉:“为什么?”

“普通复查,又不是什么大事。”

“那我也可以陪你。”

沈素梅抬看她一:“你今天不是跟秦约好了?”

殷桃动作一顿。

今天秦休息,两个人确实约好了见面,只是她没有告诉沈素梅去哪里,也没说要待多久。

“我可以改天。”

“不用。”沈素梅语气平淡,“你陪我去了,我反而嫌烦。”

殷桃还是不放心:“检查完给我打电话。”

“知。”

沈素梅走到门,弯腰换鞋,动作到一半,却忽然停下来。

“今天带他回来吧。”

殷桃愣住:“什么?”

“不是一直嫌家里远?”沈素梅低把鞋跟提好,像只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,“你们总在外面待着也累,回来坐坐。”

话说完,她拿起包了门。

门在面前关上以后,殷桃一个人站在客厅里,好半天没有动。

这实在不像沈素梅。

以前连她跟男人多说两句话都要问清楚,如今不仅允许她和秦来往,甚至主动让她把人带回家。

可想到这里,殷桃心里的疑惑很快又被另一情绪压过去。

也许妈妈真的在变。

也许她真的已经开始接受秦了。

这个念让她莫名有些兴。

上午十,秦收到短信。

【今天换个地方。】

【哪儿?】

很快,一个地址发过来。

后面还有一句。

【我家。】

秦看了两秒。

【你妈在?】

【去医院复查了。】

【她知我去?】

【就是她让我叫你的。】

秦眉梢很轻地动了一下。

这倒确实有些乎意料。

中午,他照地址过去,殷桃已经站在巷等了。天气很,她躲在一小片树荫下面,看见秦手里提着果,先笑了。

“我妈又不在。”

“第一次登门,学你。”

殷桃伸手接过袋:“学得快。”

租屋在三楼,楼很旧,窗又小,即使是白天也显得有些暗。殷桃走在前面,一边掏钥匙一边回提醒:“有小。”

秦跟在后面:“嗯。”

她立刻转过来:“你嗯什么?”

秦看她:“没觉得不好。”

殷桃这才满意,转开门。

屋不大,也很安静。

秦走去以后,第一便注意到,这里几乎没有男人长期生活过的痕迹。门只有两双常穿的拖鞋,鞋柜里清一都是女鞋,茶几上两个杯,洗手间也是两女用品。墙上没有全家福,也没有什么关于父亲或者其他亲属的东西,整个房收拾得很净,却莫名给人一封闭,像这么多年真正生活在这里的,始终只有母女两个。

殷桃从鞋柜里拿一双灰拖鞋放到他面前。

“新的。”

秦低看了:“什么时候买的?”

“昨天。”

“给我的?”

殷桃抬:“不给你给谁?”

话说完,她自己先觉得有不好意思,转就去了厨房。

秦换好鞋,也没有追着逗她。

冰箱里放着沈素梅早晨提前好的饭菜,殷桃只负责重新加。秦靠在厨房门看了几分钟,问:“需要帮忙?”

“不需要。”

“确定?”

殷桃很有把握:“我只是菜。”

话音刚落,手里的锅盖啪一声掉到地上。

秦弯腰替她捡起来,递回去时看了她一。

“只是菜?”

殷桃:“……”

她瞪他:“去。”

秦笑了一下,真转走了。

饭菜很快摆上桌,清蒸鱼、炒青菜、排骨汤,还有两个凉菜,都是很普通的家常菜。秦夹了第一鱼,动作却很轻地停了一下。

味有说不来的熟悉。

不是哪一特别的调料,也不是一只有某个地方才会的菜,更像某很久以前吃过的东西,尖记得,脑却已经找不到的。

他又吃了一。

殷桃正低挑鱼刺,没发现他的异样。

“好吃吗?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妈的。”她笑了一下,“她饭很好吃。”

秦抬看她,又低继续吃。

没有再想。

家常菜的味本来就容易相似。

吃到一半,殷桃手机响了,是沈素梅。她几乎立刻放下筷接起来。

“检查完了吗?”

“嗯。”

“医生怎么说?”

“老样。”

殷桃眉一下皱起来:“什么叫老样?”

电话那边停了一下。

“回去再说。”

“你现在在哪儿?我去接你。”

“不用。”

沈素梅拒绝得很快,随后直接挂了电话。

殷桃看着手机,刚才那轻松很快消失了。

秦问:“怎么了?”

“她总这样。”

“不好?”

“嗯。”

“什么病?”

殷桃安静了几秒,才说:“以前得过颈癌。”

秦神微微一变。

“什么时候?”

“我三那年。”

“现在呢?”

“不知。”

殷桃低下,拿筷拨了拨碗里的饭:“之前她不肯说,也不肯去复查。今天好不容易去了,结果还是一句‘老样’。”

这是秦第一次听她说这些,也第一次真正明白,为什么殷桃大学四年几乎没离开过这座城市,为什么无论和谁在外面,她总是习惯看时间,又为什么明明已经二十二岁,很多时候活得还像背着一看不见的绳。

他问:“今天复查结果没告诉你?”

“没有。她也不让我跟着。”

殷桃停了一会儿,声音低下来。

“有时候我觉得,她什么都不告诉我,可我的事,她又什么都要知。”

秦没有立刻接话,只低替她把鱼里一细刺挑来。

过了一会儿才问:“你想知她的病情?”

“想。”

“那就跟她谈。”

“她不说怎么办?”

“继续谈。”

殷桃看着他。

秦把挑好的鱼放到她碗里,语气没什么起伏,像这件事本来就可以这么简单。

殷桃以前大概会觉得奇怪。

一个人不肯说,她还能怎么办?

可现在她慢慢听懂了。

不是问一次没得到答案,就只能永远算了。

有些事情,如果和自己有关,如果真的在意,本来就可以继续问。

饭后秦帮她收拾厨房,殷桃没赶他。两个人并排站在池前,他洗,她,屋里只有很轻的声。到第三只碗时,殷桃忽然开。

“其实我小时候很怕男人。”

秦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
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说这些。

“嗯。”

殷桃等了两秒:“你不问为什么?”

“你想说就说。”

她低继续碗,沉默了一会儿,才:“我妈不喜男人。她总告诉我,男人靠近女人都有目的。小时候家里要是来了男人,她会让我躲起来,不让我跟他们说话。”

秦皱了下眉。

“所有人?”

“差不多。”

“亲戚?”

“我们没亲戚。”

“朋友呢?”

殷桃摇:“也没有。”

秦没有继续问。

可直到这时候,他才真正意识到,殷桃小时候生活的环境,比自己之前想象中还要封闭。不是单纯的母亲得严,而是她的世界从一开始就被人为切掉了很大一分,男人、亲戚、朋友,甚至很多普通的人际来往,都被沈素梅提前划在了危险之外。

殷桃好一只碗,忽然想起什么,侧看他。

“那我呢?”

秦看着她。

殷桃自己说完,也慢慢觉得这个问题确实有些不对。

“可能因为你是警察?”

她停了停。

“或者觉得你是好人。”

秦笑了一下:“新闻里看几就知?”

殷桃立刻抬:“你怀疑我妈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那你刚才那个表情。”

秦把最后一只碗冲净:“职业病。”

他确实觉得奇怪。

可也仅仅只是奇怪。

一个长期独自抚养女儿、又不好,甚至可能经历过某些不愿意对孩提起的事情的女人,对男人有过度戒备,并不是完全不能理解。至于为什么单独接受他,也许只是因为女儿真的喜,而她终于决定退一步。

没有必要把一个普通母亲当成嫌疑人。

下午,殷桃带他看自己的房间。

屋很小,一张床,一个衣柜,一张书桌,书架上还整整齐齐放着大学教材。秦走到门就停了。

殷桃回:“怎么不来?”

“能?”

她笑:“你都我家了。”

秦这才迈去。

书桌上摆着大学毕业照,他一就看见了站在殷桃旁边的顾云西。男生年轻清俊,离她很近,照片里看起来关系也不差。

秦看了两秒。

殷桃立刻发现了。

“同学。”

“没问。”

“你明明在看。”

“不能看?”

“能。”

殷桃把照片拿起来,故意放到他面前:“帅吗?”

秦转:“不知。”

她追过去:“你吃醋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秦。”

“没有。”

殷桃笑得停不下来。

闹了一会儿,她忽然想起什么,转拉开书桌屉。

“给你看这个。”

里面放着几张旧照片,是她小时候为数不多的一些记录。从小学到初中,再到中,照片里的殷桃一直很瘦,睛大,小时候甚至带着一怯,面对镜时很少真正笑开。

秦一张张看过去。

殷桃在旁边问:“可吗?”

“还行。”

她立刻瞪他。

秦顿了一下:“可。”

殷桃这才满意。

翻到最后,是一张明显更旧的照片。

边缘已经泛黄,右上角还有一折痕。照片是在海边拍的,风很大,一个年轻女人站在礁石附近,怀里抱着个穿浅裙的小女孩。女人只偏过小半张脸,长发被海风得凌,几乎把眉全遮住了;孩也没有看镜,只把脸埋在她肩窝里。

秦的手不明显地停了一下。

“这是你?”

“嗯。”殷桃凑过来,“我小时候。”

“几岁?”

“应该两岁左右。”

秦又看了一照片。

那个女人的脸实在看不清,只能看见被风起的长发和很瘦的肩背。可就在那么短的一瞬间,他脑里忽然闪过一段极其模糊的画面。

也是海边。

风好像也很大。

有个女人抱着一个很小的孩。

再往后,就什么都没有了。

记忆太旧,旧得像一段已经被反复覆盖的录像,只剩下一没有意义的光影。

“旁边这个是我妈。”殷桃说。

秦抬:“看不清。”

“她以前特别不喜照相。”

殷桃把照片翻过来,背后有一行几乎已经洇开的日期。墨迹褪得厉害,只能看是九十年代,后面的数字已经辨不清了。

她看了一会儿:“都快看不见了。”

秦的目光也只在那行字上停了片刻。

“你那时候确实还小。”

“对啊。”

殷桃笑着把照片收回去。

秦没有再拿。

只是那个被海风得模糊的女人背影,不知为什么又在脑海里停留了一会儿。

像是见过。

可他本找不到任何完整的记忆来证明。

下午三,沈素梅坐在距离租屋两条街外的一家小旅馆里。

窗帘被她拉得严严实实,房间里很暗,床单洗得发旧,空气里有一廉价消毒和混在一起的味。桌上放着所谓的“检查单”,可她今天本没有去医院。

早上那张挂号单,是以前留下来的。

她只是需要一个足够合理的理由离开。

因为她不能见秦。

至少现在不能。

七岁已经是会记人的年纪。

沈素梅比谁都清楚。

她不知二十年过去以后,儿到底还记得自己多少,也不知那张已经老去的脸,还能不能和他记忆里的母亲重合。可她不敢赌。

更何况秦现在是警察。

如果只是一个普通人,哪怕觉得她有些熟,也许过两天就忘了。可警察不一样,一旦真正起疑,很多事情就会顺着一线被一拽来。

姓名。

籍。

以前住过的地方。

王富贵。

还有她后来那些恨不得一起烂棺材里的年月。

沈素梅闭上,手指慢慢攥。

她其实并不怕别人知自己受过什么。

这么多年,她早就不觉得自己还有什么面值得给外人看。村里说过什么,后来那些男人怎么看她,她都熬过来了。

可秦不一样。

她怕儿知。

怕这个已经长大成人、穿着警服、活得净净的孩,顺着那些旧档案和旧人一往回查,最后看见她人生最狼狈的那十几年。

看见她被人骗走。

看见她被卖。

看见她靠着最不堪、最屈辱的方式活下来。

她当然知,那些事不是她的错。

这些年她也曾经无数次这么告诉自己。

可有些羞耻不是明白一句“不该羞耻”,就真的能够从里剥去。它已经长在她上太久了,久到哪怕全世界都说她是受害者,她也仍然无法想象,自己的儿知那些以后,会用什么神看她。

哪怕那神里只有心疼。

她也受不了。

沈素梅低下,手指慢慢盖住脸。

她宁愿秦以后只知,生母后来再也没有现。

也不愿让他知,那个女人后来究竟活成了什么样。

傍晚,殷桃打来电话。

“妈,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
沈素梅看了一墙上的钟。

“快了。”

“秦还在。”

她握着手机的手骤然了一下。

“让他走。”

话得太快。

电话那边一下安静了。

沈素梅也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了,停了两秒,才把声音放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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