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绮自不会扰他理公事，每日夜里一见刘澍恩来了，便先领着汤饼到别去玩。自有了汤饼，她只觉多了许多意趣，便是与刘夫人间，也因常带汤饼前去，亲近了许多。

郗翰之听罢，却忽而蹙眉，问：“她要跟着夫人习字？可是她主动提的？夫人如何说？”

她一贯地照着从前印在心里的影，将前的郎君想作个薄情寡义的凉薄之人，遇到与他的家人有关的事，从来都下意识要责怪她这个妻的。

“姨母的确待我有恩。”郗翰之神蓦地温柔起来，轻抚了抚她的面颊，将她额角碎发一一拢至耳后，嗓音喑哑，“可你的父亲也待我有恩。一个是救命之恩，一个是知遇之恩，你与她，都是恩人之女，而你更是我妻，我如何会偏她？”

……

他心底苦涩更甚,默默轻叹一声,大步行至她前，双手握住她肩,一双黑沉眸凝住她，郑重：“阿绮,我不会那样待你,这里是我的刺史府，而你是刺史夫人，是名正言顺的女主人,你我本是一，我绝不会随意苛责你，即便是母亲，我也要先便请是非曲直，更何况表妹？”

如此，便到了征前夜。

两日下来，汤饼已与婢仆从们都熟悉了，不再惧怕，正在院里活奔，四摇尾，可一见郗翰之回来，却仍是下意识地停住，浑细竖起，瞪着乌黑地圆吠了两声。

可见她今日仿佛未如先前一般的冷漠无情，到底也有几分安。

阿绮不知红夫到底为何忽然要习字，却也并无究的意思，横竖不常来扰她便好。

阿绮一时怔忡，咬讷讷：“既都是恩人之女，你娶了我，可会娶她？”

红夫自那日要向她习字被婉拒后，数日里都未曾再来寻过她，听书房的婢们，陈娘隔一两日便会往那去取些笔墨等，仿佛当真在认真习字。

他不敢咄咄人，只立在原地，望着她背影：“我知你还不愿全然信我，我总会等着你。”

☆、伐蜀

然他望着她晶亮清澈的眸，肃然摇：“不会，能娶你，是蒙大司不弃，若要报恩，方法自有无数。况且，我已答应过你，断不会再纳旁人。”

时至今日，她竟有些开始相信，他先前的许诺，并非是信开河，只为暂时哄骗她。

郗翰之脑中不由想起模糊梦境里，曾让他笃定他的妻早已背叛他的那几封书信。

“那郎君到底是怎样的人？”

阿绮没再说话，只逃也似的自屏风另一侧绕，往侧间去陪汤饼。

阿绮忽而红了眶，只觉视线被一层细细雾蒙住。

可那一日，那碗药，他却十分耐心地亲自去寻了母亲，替她仔细地解释清楚了。

待刘澍恩领命去了，他方回院中。

好似是想跟着夫人习字，便去书房寻了些笔墨缣帛等，当时有婢在外看着，倒并没再什么，只是使君先前吩咐过，才特意来报。”

阿绮怔怔望着他的眸，只觉得有些恍惚，一时困惑更甚。

郗翰之才换上起居服，听她如此冷冷开，一时愣住，诧异望去半晌，才渐渐反应过来。

阿绮话音柔,似着嗔怨，可更多的却是迷茫与疑惑,落郗翰之耳中,却令他浑一震。

接下来数日，随着战事将近，郗翰之越发早晚归，即便他仍持每日将公事在外理完再回来，也仍免不了常在半夜见刘澍恩内来送最新消息。

梦里的情形不由一一浮现在前。

她着泪侧过脸，挣开他手，退开两步，背对着他，：“郎君不必如此。”

郗翰之被它这模样逗得笑了声，松开手，看着它一下蹿回阿绮边，方提步往屋里去，：“的确是个机灵的畜生，忒会认主。”

郗翰之停在院门，只觉自己成了府中的外来客，既恼怒又无奈，与汤饼对峙半晌，只得俯下去，不顾它后退的脚步，将它一把捉了到怀里用力了。

刘澍恩：“好似是陈娘主动去寻的夫人，不知夫人如何说的，不过傍晚时却命人送了几幅字帖给陈娘。”

阿绮未料此事这样快便传他耳中，：“不错，陈娘想同我习字，只我也不过略学了两年，不敢为人师，便婉拒了，只寻了两幅字帖去供临摹。”

郗翰之未料她会这样问，想起梦里自己的确向母亲妥协，纳了表妹为妾，心底竟又几分心虚。

他一面更衣梳洗，一面望着已然回屋的阿绮，若无其事：“听闻今日表妹让你教她习字，你如何说的？”

她顿了顿，见他挥手示意婢将汤饼带去侧间，不由抿，：“那两幅字帖俱是名家手笔，是我私藏多年的珍品，幼时习字，也是如此日日临摹，郎君若觉不满，不妨亲自去教陈娘。”

他语中带了无奈与苦涩，听在阿绮耳中，忽然让她生几分困惑与迷茫。

可那又如何？

他到底是怎样的人？

“阿绮，我在你里，便是这样一个不分是非，会随意责怪你的人吗？”

因明

在她最需要的时候，他始终没有现。如今她已渐渐看淡，早没了多余的期待，他的承诺却姗姗来迟。

他从未仔细想过,直到猝不及防被她问及,才渐渐开始回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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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没有看错,他本就是那样的人。

她已经不需要了呀。

阿绮已用过晡了，正带着汤饼在院里散步。

她难以为他要因她未亲自教表妹习字而责怪不满吗？

若没有想起那样多的前尘旧梦,他大约真的会如她所料,一心向着自己的亲族,下意识便会以为是妻行事不妥。

是了，那便是本来的他，从来将目光都放在军政之上，对家中之事鲜少理会，以至后来连府中了细都未曾察觉，反而一再误会自己的妻。

“可陈娘——她母亲是你的恩人……”

郗翰之未等来她的回应，心底一阵失落。

他忽而自嘲一笑。

她分明记得，上一世的他，为了报姨母当年的救命哺育之恩，不惜纳表妹为妾，给了她官眷份，让她免除被亡夫连累需受的刑罚。

郗翰之未在外久留，白日便将一切都准备好，傍晚前又城了一趟，至黄昏时便回了府。

汤饼本有些挣扎，可被这么了两下，却渐渐地乖顺了，白乎乎茸茸的圆脑袋上个困惑呆滞的表情，瞪望着正使劲自己的郎君，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努力记住。

他似乎真的有些不一样了。

如今的他，好像并非这样的人。

他沉片刻，：“暂勿声张，多留意陈娘边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