汤善才有气无力地靠在他那老旧的藤椅上，一双浑浊的眸悲悯地望着铅的苍穹，似是能穿透厚重的云层，望向更广阔的天地。

汤善才的手指一片惨烈的鲜红，慢慢地从断弦上落。万籁俱静，声息被风吞没。

汤善才凄然一笑：“老朽从前总钦慕刘不矜名节的怀雄心，叹世人多为区区名节所缚，遇事多违心而行。小人殉利，君殉名，困于小节，囿于微名，有违本心，难成实事。但名洁易，心洁难。世无刘，只得作霸王！”

琴弦在这一刻如刀剑折断，发震耳聋的声音，如山崩地裂。

玉殷怔怔地看着鲜血染红丝线，且不断滴落在琵琶面上。

玉殷盯着跃动的火光与灰飞烟灭的纸团，不由得想起师父临终前的话。天启六年，宁远大捷后的日并不安定，迹象像是上天示警。

汤善才仰天长叹一声，满目萧然，幽幽：“乃天要亡我啊！”

挑弦弹奏，指与弦如兵戈相击，清脆猛烈，如骨相撞。玉殷惊愕地看到弦如刀锋将他的指割裂，鲜血浸泡丝线，望之也能觉钻心之痛，但汤善才毫不理会，没有半刻停顿，反而愈弹愈烈，如疯如。

☆、【第七章】不知今夕是何年（1）

自天启五年东厂锦衣卫联合抓捕东林士人以来，惨案冤案无数，被百姓暗称为“死亡名录”，每日都有几个名字从中勾去，一时之间与士人稍有来往的人如惊弓之鸟，惶惶不可终日。

“你听了什么？”汤善才微弱的声音响起。

五月初京师城内王恭厂□□局突然爆炸，响声震天动地，秽气冲天，死伤无数，德胜门外尽是人的断臂残躯，血成河。当时皇震动，御座塌斜，天闻声而逃。民间秘传天放任阉党屠戮

“折兵卸甲，肝寸断。”

“师父——”玉殷上前想要制止他。

“民怨如沸，发之卫巫，路以目，川溃途！”

玉殷不知此曲的名字，便立在一旁仔细地听，听他反复弹了三遍，汤善才才似疲力尽般停下。

“玉殷，霸王卸甲前说过什么，可曾记得？”

他在弹一首武曲，却再也不似从前的雄壮豪气，而是悲壮凄厉。

玉殷心中一颤。寒风凛然，弦如刀锋，散发森森寒意。

汤善才稀疏得银发在风中如银针，枯瘦的手指上却有保养得宜的圆的指甲，不知是否因为天沉，让他原本慈和的脸变得郁黄瘦、死气沉沉。

她想起第一次坊的时候。那时候听到的琵琶曲清灵地像一滴落在叶尖，不似今日寒风中裹挟的是凄厉的武曲，如铁石铮铮。

她暗揣着纸团回到房中，战战兢兢将门掩好，再用火折将纸团燃。媚的脸上现许久以来都不曾有过的哀愁与忧虑，眉笔勾勒后的眉一瞬间变得黯淡沉，不复往日明媚动人。纸团燃烧中疼得蜷曲，灰烬在挣扎翻。

玉殷纤细的手从刚买不久的中一张字迹龙飞凤舞的纸，慌下又将其皱在手心，像是攥着一枚偷来的银两，脑海中却始终闪现纸上的十六个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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玉殷心中突然涌上一寒意，得她牙关寒颤，她极力控制牙关，语气生如铁：“非战之罪，乃天要亡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