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先生问：“这是谁？”

“留着吧，我还钥匙的时候拿给姑姑。”

姑姑要理的旧货五八门，有旧衣服，旧报纸，纸板，泡沫板，旧书，甚至还有几大块生锈的铁，连客厅里坏掉的旧电视也不打算修，直接卖掉。

“等下学期拍毕业照的时候，我们俩也照一张吧。”孟先生提议，“过个四五十年还可以缅怀青，想当年我们何獾也这么帅过。”

关说孟先生是银行门摆的铜狮变的，整天琢磨着把别人的钱往自己嘴里送。然而她自己却更加忙得脚不沾地，一气了两份实习，一个上一三五，一个上二四六，准备等摸清两边的门路，再踢掉一个。

“庞瑞国赠何俭芳，一九七二年”

这年的六月还没来得及，一夜之间，所有人全从象牙塔伊甸园里被连人带铺盖卷一齐丢了去，前程像个不耐烦的宿，挂“不要来投奔我，快”的神情，大家只好茫然无措地坐在路边，听前面的人都说“走呀，挣钱去”，便稀里糊涂地拍拍跟去，理想这小东西迈着两条小短追得颠颠，一跟摔路边的沟里，不见影了。

我拿过他面前那本，收脚时不小心踢倒了旁边的一小摞书，多米诺骨牌似的全斜倒在地，还有许多脱掉的书页飞来。我的脚尖尴尬地立在那里，孟先生把我赶开，蹲下去把那些散页拾回来。

第36章

回收废品的大爷忙着称重打包，我和孟先生把里间的纸制品一摞一摞地往外搬。不知姑姑这些东西平时都藏在哪儿，简直像凭空钻来的。很多旧杂志和旧书上长满白绿的茸茸的霉斑，暗黄的书页摸上去漉漉的。孟先生随手翻开一本，说：“可惜的。”

我说：“姑姑要留着的书都在隔那间大书柜里，这些都是要清的。你要想什么就拿回去，就是懒得收拾，全生霉了。”

作者有话说：

这次大学分是真的结束了。

“怎么净掀我老底？”我作势要捶他，“那毕业照上你也得写个‘孟潜声赠何遇君’。”

孟先生低一看，才发现摸了一手灰：“算了。”

散场最后走得只剩我们仨，关终于忍不住了，跟孟先生说我一副言又止的傻样，说着就要上手“搓醒这枚狗”。我打掉她作的手，

从小大人们就这么谆谆教诲。

“不知。”我说。

我走到客厅让人等一等，忽然听孟先生叫我。探去，只见他拿着张相片，问：“这张照片上是你姑姑吗？”

魏乔这人，乍看眉清目秀规规矩矩，都以为是个正经老实人，实则是只野猴。谈了好几年的女朋友也是学汉语言文学的，我没见过，据孟先生引用魏乔的原话，是个“钟李商隐的疯疯癫癫的文艺女青年”，搞得魏乔从此以后对学汉语言文学的都不敢小觑。从孟先生那儿听说他最好的哥们儿我中文系保研之后（当然不能告诉他我俩的真实关系），魏乔对自己的这位直系师弟肃然起敬，敬他三杯说：“勇哉，壮士！”

好事，说明这个人比同龄人倒了更多的霉。人是不栽跟不长记的动。

她对她老爸破产这事儿似乎早有心理准备。我爸告诉我她爸生意彻底关门后，我第一次见她是在年前最后几天，她约我们几个玩得好的来，在狮楼请客吃火锅。席上她张没提家里的事，大家也都不知，酒过三巡，照例开关大小的玩笑，她也一儿没相。

我接过一看，一就认了照片里的姑姑。她模样没大变，只是年轻得多，看上去还略有孩气，短发，穿一装，，抿着嘴笑。旁边站着一个瘦的中年男人，镜，国字脸，像是个老师之类。背景看不是哪里，也许是公园，相片上白的裂纹。翻过来一看，后面写了一排模糊的钢笔字。

魏乔白天金丝镜西装笔，端足了级知识分的架势，然而夜里喝得醉醺醺回家，女朋友赌气不开门，他也没少和浪汉抢公园长椅睡觉。自打有一回夜里十二多孟先生把醉成一滩烂泥的魏师兄扛回来，此后每逢魏乔吃了自家的闭门羹，就熟门熟路地不请自来，隔着门可怜地喊孟师弟。

孟叔叔和丁阿姨两人在家摔杯摔碗摔锅，除了动手，大约因为丁阿姨是个常年板着脸不好惹的大女人。前年我去过一次他家，全然变得像每一个为生计奔波的普通屋一样，只有孟先生的卧室还固执地维持着当年让阿姨打理的简净模样。前的屋和我记忆里的突兀重合，像一只被钉锤撑得变形的丝绸袋。

孟先生在外面租房的事情没同家里说，住宿费虽然退来，但用来填房租远远不够。孟叔叔像是生怕他有钱学坏，一个多的零也不肯多给，他也从不向家里人开要，于是我们各摊一半。孟先生跟那个大他两届的师兄魏乔一块儿事，没多久就攒起一笔小金库。

不收拾我宁愿睡大街，他自己说的。

“去，少来涮我。”

“夹在书里的。”他指了指面前那本书。

后来毕业时我们两个确实单独照了相，只不过相片背后净净的，什么都没写。我不记得为什么，也许是太忙忘记了。

本章已阅读完毕(请击下一章继续阅读!)

孟先生抱起一摞旧报纸去，满答应。

孟先生笑：“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抱着玩老虎哭那张？我妈多洗了一张送你，后面不也写了个‘赠何遇君小朋友’？”

孟先生一家一直住在那栋楼里。继母丁阿姨和他父亲也时常吵架，丁阿姨指责孟叔叔红别人生意发大财，然而自己没本事，折掉了打算用来买新房的大半本钱；孟叔叔怨怪丁阿姨对公公不闻不问，反而偷偷拿他的钱贴补自己父母，一个家得像猪窝。

孟先生每次放假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收拾屋。不是帮忙分忧，因为他见不得又脏又。

然而这才是过日的样。让阿姨那样的不是，太有情调，那不叫过日，叫演戏，穷讲究。

屋里的我们一听这叫魂儿似的哀嚎，就寒直竖，一个鲤鱼打起来，把一床扔到隔卧室的床上，装成一清二白兄友弟恭。有几回这位仁兄在外面挠门时，赶巧碰上我跟孟先生办事，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活脱脱就是扫黄打非的犯罪嫌疑人。

孟先生为自己当初贸然把人领回来而不是去酒店后悔莫及，并且有生气。上床到一半被喊停，但凡是个正常人，不生气才怪。所以有一回孟先生装没听见，差儿没给我笑了。等把一片狼藉的床收拾好去开门，魏乔已经靠在门睡着了，被推醒之后，他睡惺忪地念叨师弟不肖啊，师弟不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