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京中魁首的门生，你她是好相与的？”

而那庑房里的众人，见她受重，纷纷迎上来向她贺喜恭维。环儿不敢受他们的礼，诺诺的一一谢过，又将今晚所得缠，悉数给了玉山。那琵琶伎知了，便将她唤去，送她一对白玉如意，教她带着去看望盈珠，为衣饰之事当面酬谢。环儿连忙应下，不敢怠慢，又往葳蕤堂与盈珠拜会。

环儿念及此，心中慨激，她也是富贵，却飘零孤苦，落风尘。如今面对这满目良辰景，只觉恍如隔世。她忽然又想起，当年玉山在锦园主屋前抚恤知遇之恩，教养宽之情，掌不住红了眶。她直起来，向台下众人行了一礼，中称：“家环儿，师从锦园玉山公，学得两手琵琶，今日斗胆登台献丑，还望诸位贵人宽恕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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环儿闻言，手忙脚的将那红纱在上，前霎时蒙上一层绚烂殷殷，烟霞满天。她见那台下鼎盛风光，耳中喝彩雷动，忽然鼻尖一酸，堕下泪来，喃喃：

凤啸环鸣。

曲调悠扬清越，空灵恬淡，竟与玉山大不相同。仿佛松风阵阵，雨绵绵，直教人听得心一宽，千愁万绪，金山银海，皆放任开去。原来环儿常在荷池边弹曲，见惯了翠叶如浪，碧波如洗。此时一拿起拨，就如同清凉亭台，耳听檐角金铃，衣袂飘举，泠然有乘风意气。

刹那间，挥手落下！

放下这些不提，八月十五日，王搦笔拟帖请秦澍、明玉、何远三人赴中秋夜宴。秦与何二人未见多言，只是明玉家教甚严，此前往锦园去，已是借了秦澍托辞，中秋之夜便更难脱开手去。幸而秦澍登门拜访，使了个金蝉脱壳，言他是往文社联诗去的。他父亲明琅一想，联诗究竟是风雅事，推三阻四倒显自己无礼，便也不再阻拦。

“这我也都明白，只是一来我放心不下小雀，二来又舍不得公，拖拖拉拉的，不知该如何……”

环儿闻言，向她行了一礼，说：“方才那些缠，少不得要谢了公。我正要回去拿东西单送你，公见了，问了两句缘由，便让我带一对白玉如意过来。我也只好借献佛了……”

盈珠捂着嘴，笑得前仰后合，上的珍珠步摇一颤一颤。她对那丫说：“还愣着作甚么，快缠了行礼！”

环儿听台下议论嘈杂，众说纷纭，心中实然浑不在意，只当是过耳微风。她此时已打定主意不教玉山丢脸，更要在锦园京中闯一片天地，于是俟众人稍定，便拿一把角拨，弹了一首归去来辞。

当晚，琳琅阁门前老梅树下铺设一张锦绣毡，上有矮几四面，乌银酒壶，白玉酒杯若。四下里月白风清，树影阑珊，足有几分幽静诗意。

台下众人闻声看去，只见北面台上站着一位陌生姑娘，彩绣辉煌，云鬓颜。虽然年纪尚幼，眉怯怯，但转轴拨弦间已有那琵琶伎的几分□□。而台前那鎏金雕的彩云追月灯下，赫然挂着一素帛，上书：

小厮们鱼贯而，手捧描金漆盘，盘上五八门，金玉琳琅。环儿展看过了，暗忖不好得意太过，便施施然向众人谢恩。正在这时，她却前一，定睛看去，一团红纱便掷了她怀里。那环儿拿着红绸，未见过这等阵仗，无计可施，便慌忙回向后台看去。

话说盈珠那日，在主屋闹得天翻地覆，伏在榻上哭过去，醒来以后，竟越发看开了。她只炎凉苦乐，命数无常，便将从前那些泼辣脾气一概收了，争好胜的野心也一概灰了，只安心唱曲度日。盈珠见园中歌女乐伎，少有教，而李全究竟是打理小厮婢之人，不便手，玉山又因着王大公的事情，更加不敢足。便向王与李全将此间缘由细细说了，讨要了个执掌之位，帮衬打，倒也上下和乐。

一曲罢，众人皆肃穆神，正坐起来，整了整衣襟，皆暗这玉山是妖怪不成，自己弹曲赫赫似百齐放，铮铮如金石相击，教的弟却清秀俊雅，好似山间明月，照冰瀑清泉。

如此，待琵琶声渐悄，满座皆不料今日竟有这般奇遇，是以未带多余的缠珍宝。但那曲甚妙，不赏未免不妥，便纷纷从腰上手上，解下玉佩扳指，让人呈到台前。环儿见满座一阵慌，抿着嘴轻轻的笑。

言罢，便转下台，泪却是再止不住的。

举座闻声一愣，恍惚以为那台上坐的是京中魁首，锦园玉山。而其中又有几位公，颇通音律，未听她弹完四拍便掌不住称好，又惊又叹。

盈珠闻言，忖了半晌，忽：“我给你个主意，那琳琅阁四周空旷，不如扩建两间挟屋。玉山那东西堆得满倒座房里都是，每年蠲去不知多少，被虫蛀了的，洇了的，更是不计其数。也正好一并搬了过去，免得暴殄天的。”她言罢，见环儿神迟疑，恐她是不好开，便又：“你只与我去说，但下正忙，恐怕到年末才能动工……”

“哈，好大的气……”

环儿见众人屏息凝神，心中落下一半，暗忖这开场总算不差。她息片刻，又将琵琶横抱，知下一首白雪才是重。这曲，玉山先前早待过的，天下名家无不熟稔，要她细细揣。环儿也是个痴人，听玉山此言，便练得没日没夜，几乎倾尽心血。锦园中人皆谓她战战兢兢，怯懦太过，殊不知，正是这等怯懦之人，方会反复斟酌考量，勤勤恳恳，万不敢焦躁冒。那丫见满座平静，顺下眉，将一只纤纤素手抬起——

她见环儿门，便笑：“我还当是谁，竟是你这个俏机灵！”

台上已摆好一张紫檀月牙凳，孤零零的设在正中，并无其他人等。环儿见状，一颗心险些腔，她咽了咽唾，战战的在那凳上坐定。又举目四望，只见中好一派灿烂光景。那台两面的抄手游廊外，挂着京中各家名题诗，俱用金银丝线，刺绣在绿云纹缎面之上。而台下众人，皆衣着不凡，气度雍容，更兼面若冠玉，目若朗星。她暗想：“无怪玉山平日里于，千银万贯只作过云烟，这等风光看尽，便是万紫千红也平常。”

环儿听她字字殷勤恳切，心中激不胜，忙向她谢，又说了几句己话，聊到三鼓时方散。

“公，家没给你跌份丢脸……”

“好好好，玉山那得意人的东西，收下还沾几分喜气呢！”盈珠伸手将那锦盒接过了，又：“你如今上了台，多少也算个人。非是我多事，将来若还挤在琳琅阁里，究竟不成个样。”

一段清脆乐音自那琴弦蹦而，跌无边夜，勾起无限风。

辰，鼓声响过三巡，一歌女乐伎便推她上台。环儿惴惴的走着，觉那七八步石阶仿如山长。

“也是了，玉山教导来的人，没几分把握怎会送上台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