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初闻鸣，陆桓城起床了门。晏琛在睡梦中迷迷糊糊被他亲吻，稍懒几息后想起要回应，伸手去抱，却扑了个空。

陆桓城笑得温柔，轻轻拍了拍那糯米团似的肚，：“阿琛，你给我一百个保证，我也没法安心。你是第一回生孩，还不懂这事儿到底有多艰辛，我从前却亲见过娘亲生宁宁。父亲那会儿在旁边守着，娘亲疼起来，连父亲都咬，咬得胳膊上青青，血迹斑驳。你想象得那有多疼么？”

晏琛歪斜着靠在廊上，不知该前行还是折返，正当犹豫不决时，耳边响起了一阵细碎的低语。

安稳的日仿佛会一直循环下去，人心，命途，都已成了定数，不会再有动。

被褥拥挤，覆盖着实的肚，隆成了一座小山坡，像临到秋收时的一粒穗，饱足而沉垂。

晏琛之前的诸多担忧一旦对陆桓城开，总能得到最妥善的理。这个男人给予的是甜而不腻的糖，给予的信任是不问来由的包容。即便晏琛腆着不合月份的肚，忐忑试探，说孩再过几日就要世了，陆桓城也没有神大变。

今天……还是该去一趟竹。

他抬看去，对面长廊上站着两个侍女，扯袖，拉衣摆，涂了胶似地粘在一块儿接耳，对他的肚指指，角嫌弃地朝下瞥。绿衣丫先注意到了晏琛的目光，当即一声惊叫，面刷白，急着往后退去两步，拽住另一个黄衣丫的手，逃命似地跑了。

他走得缓慢，沿着长廊约莫行去几十步，拐过一弯角，忽然眉微皱，扶着廊停下脚步，心里起了打退堂鼓的念。

晏琛受若惊，急着回绝：“我，我不打的，你照旧忙你的生意去，别耽误了正事。我在家里不缺人照顾，万一肚有动静了，我差人告诉你，你赶回来便是。”

陆桓城微微愣住，心忽而成了一撮绒羽，手臂用力，把晏琛往揽得更：“阿琛，你听我说，父亲守着阿娘，我自然也要守着你。你若是痛了，只要皱一皱眉，喊一声疼，我就能及时发现，就能帮到你。孩平安降生之前，我哪儿也不去，十二个时辰都陪你，寸步不离。”

陆桓城是一杆秤。

有所得，无所得，晏琛恒久而烈的痛楚属于哪一边，仅仅取决于陆桓城在或不在，或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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唯一不同的，只是陆桓城。

昨日笋儿没盆，行走尚且不易，今天下腹沉沉垂坠，腰被撑得又酸又涨，几乎不听使唤。冷不丁窜起几丝尖锐的疼痛，像磨骨，也像挑，突然来那么一下，刺激得尾椎发麻，害他步都不敢迈大。

老实说，听见的那一刻，陆桓城着实是受到了惊吓的。

睁开双，屋内一片天光飒亮，床畔的余温早已冷透了。

陆桓城闻言却笑了：“谁照顾你我都不放心。我不是怕下人怠慢，是怕你太胆怯，有动静了也不敢声张。你这也不知怎么养来的，苦痛都自己受着，生怕打扰别人。到时候要生了，却不去喊人，孤苦伶仃窝在小苑里，能忍一刻算一刻，苦苦忍到我回来，再哭了一张脸骗我说不疼……你要我怎么办？”

连晏琛言又止的顾虑，他也立刻懂了。

于是内心的惊讶化作了稍显沉的眉目，以及一阵短暂的、可以忽略的沉默。

晏琛心念着这四个字，眶阵阵发。

世间的痛苦大抵可以分为两，一谓有所得，一谓无所得。燃蜡生光，焚柴生，乃是有所得；炎海坏了蜡烛，白蚁蛀穿了朽木，乃是无所得。

从明天起，陆桓城便会留在宅里陪他待产，等下次再有机会去竹，只怕孩都快满月了。而比起幼竹，晏琛更喜嘟嘟的小笋，总想趁着它还没变样，多看几。

陆桓城探去，手掌摸到那团育生命的地方，只觉弧度完无瑕。

却不敢僭越分毫，仅以肌肤蹭，聊作纾解。

晏琛一惊，连连摇：“我，我不咬你就是了，不会害你疼的。”

便换上一件薄绸衫，随手扯了一条缎带系住长发，亦步亦趋地了藕小苑。

晏琛怔怔立在那儿，捂着肚，有些不知所措。

同样的痛楚，倘若无所得，便是一场纯粹的折磨与空耗，要受百倍煎熬。倘若有所得，便只是一场破晓前的黑暗。等苦难淡去，哪天回溯起来，甚至连痛苦的记忆都不会留下。

“阿琛，别想太多。”陆桓城抚过晏琛的，了他未的长发，“明日我把所有铺走一遭，该代的悉数代好，嘱托几个事先帮忙照看一段时间。晚上若回来得早，就领你去拜访母亲，把我们的事、孩的事，一五一十都告诉她。要是实在赶不及，后天一早再去。往后这半个月，我保证从早到晚都陪着你，不门瞎忙活。”

笋儿盆之后，下腹一直得难受。晏琛找不到舒适的睡姿，抱着褥侧卧了一夜，起时肩膀僵疼，拘挛难舒，倚着床歇了好一会儿才有所缓解，勉能下床走动。

……寸步不离。

诞育嗣，向来是一桩血淋淋的苦差事。没有哪个孩能凭空掉来，时候到了，注定就有一场绵长的磨难在前等着。晏琛再怕疼，也得和别人一样，咬了牙关捱过去，走不得捷径。

前夜如斯，昨夜亦如斯。

“不，不会的。”晏琛结，面颊涨得通红，“我只要觉着疼了，就算蚊叮一那样的……也上告诉你。”

十几天杂事一天理，嘈嘈嚷嚷挤作一锅炖。陆桓城心知绝非易事，整夜不曾合，一边注意晏琛睡得安不安稳，一边周详得计划行程。上至商谈，下至账目，逐笔逐条列打算，连必须亲自撰写的文书都打好了腹稿。

六个月，才走了旁人的半程稍多。他原以为晏琛怀的是双胎，故而长得快些，下看来却并不是，但他没有显明显的惊讶——晏琛向他坦白时，言语吞吐，神馁怯而彷徨，一副犯了错事的畏罪模样，他怕自己只要表一质疑，就会伤透那颗不堪一击的心。

可是他……有哪一儿像豺狼虎豹吗？

他努力抬起腰，伸手勾住了陆桓城的肩膀，急着要向他讨吻。陆桓城连忙相就，扶稳他的后腰，任那濡而柔的在连。

那两个丫里的不是惊诧，分明是烈的恐惧——她们在害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