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日正百无聊赖地揪着坛里的儿，兰姑姑跌跌撞撞地跑藏书楼，大喊：“不好了！不好了！”

十二岁的年岁，正是最血气方刚的时候。他虽然比常人沉稳些，却也逃不脱心里的计较。温良恭俭让，是他卯足心劲来致的。那积少成多的怨气，不能宣诸于，也不能形诸于，便统统堆在心底，只待有一日长成大的妖。

兰姑姑：“不知，下午便不见人影儿，估摸着是去找别院的丫玩儿了，过会儿就该回来了吧。”

谢惊澜：“没关系，我会查来的。”

夏侯潋挠挠，：“要是我继承了我娘的衣钵，那肯定是要下山的。”

两个少年相视一笑，彼此里都装满熠熠星光。

两个人气吁吁地跑到正院的门，两个仆役抬着一蒙着脸的尸走了门槛。

夏侯潋和谢惊澜对视一，连忙往正院跑，只求正院的人下手慢。

夏侯潋想起她的气蛮横

是他平日在府里面摘的，那儿长得很好看，是粉的，尖带儿紫，就是不能随意上手摸，沾上一儿就会起红疹，得厉害。夏侯潋有收集怪玩意儿的癖好，是他的藏品之一。

“什么事儿！”夏侯潋扶住兰姑姑，问。谢惊澜也走了过来。

谢惊澜把这消息带回了秋梧院，上下都乐开了。夏侯潋抱着倚着门站着，也浅浅笑着，睛里有碎的光。谢惊澜看见他，心里的喜悦顿时淡了，他忽然想起来，夏侯潋是不能跟着他离开的，夏侯潋要留在金陵等他的娘亲。

“少爷，你要好好学，将来当了大官可别忘了我，小的届时便仰仗您了！”夏侯潋笑。

忍一时之气，确能为英雄豪杰，可若他谢惊澜甘愿这心狭窄的小人呢？

路忽然变得很长很长，谢府大得奇，回廊弯弯曲曲，像是阻挠他们快到正院，假山假石横亘中间，阻挡去路，以往风雅的园林山此时此刻都面目可憎。

外面灯笼挂起来了，谢惊澜和夏侯潋从书房里来，夏侯潋去厨房端饭吃，谢惊澜掀起帘，转正屋。兰姑姑已经摆好了饭，招呼谢惊澜坐下。

“行。每个月发给你二两银，包你吃喝包你住，只是不包媳妇儿。”

除了每日上午的听学，谢惊澜便在藏书楼呆着。夏侯潋照常洗完了衣服就去陪着谢惊澜，给他端茶倒。了上次的事，再加上谢惊澜就快离开了，夏侯潋并不再瞎跑了，乖乖地跟着谢惊澜，哪都不去。

莲香拿他的，准是捉人去了。夏侯潋决定好好检查自己的被褥，他们俩天生不对，没准这小蹄就是想捉他。

“呸，谁偷你的，就你这破荷包，我才不稀罕呢！”莲香翻了个白，把荷包扔在夏侯潋上。

“莲香怎么了？”谢惊澜问。

“先生多虑了，祸国殃民的事惊澜是不会的。”谢惊澜失笑，行了一个揖，：“不过，既然先生愿意收留，那便劳先生费心了。”

转弯的时候，尸的手从被单底下漏了来，那是一只保养得很好的手，白生生的，十指如削葱，一倒刺也没有。夏侯潋看见那只手就崩溃了，泪夺眶而，冲上去要抓那只手。

圣言无奈地摇，：“你这小孩，当真难办。你若是如此，老夫还真得带着你了。没我老降着你，‘谢惊澜’这三个字恐怕就要‘佞臣录”了。”

夕红彤彤地挂在天上，天际像被火烧过似的，一片目惊心的赤红，偶有飞鸟飞向云霞，像一扎了无边的业火。

夏侯潋莫名其妙，打开荷包一看，里的已经没了。

“夏侯潋，你没长？”莲香着脑袋，气恨地说。

“莲香……莲香……”

夏侯潋苦笑着摇，：“我不能说的。”

“山在哪里，你等我，我去救你。”谢惊澜。

夏侯潋默了会儿，说：“没错，当个山野农夫，一辈待在山上，稻什么的。”

莲香素来宝贝她的手，洗衣服洗碗的活儿都不，只针线活儿。她说她那双手是要帮谢惊澜编络绣纹的，糟蹋不得。她每日清晨要用香膏手，每隔几日就要修剪指甲。这样宝贝的手，此刻指中都是木屑，那是她被打的时候在木凳上掐来的。

伽蓝为了守护山寺，不允许刺客以外的人大山。误闯那座山的人从来没有活着去过，旁人都以为是因为山太大，他们在山里迷失了方向，被豺狼虎豹什么的吃了。没有人知，这座山里最凶猛的豺狼正是伽蓝刺客。相应的，山寺的人若非成为刺客，亦不能山。刺客的后代，要么成为新的刺客，要么成为山林的囚徒。

圣言找谢秉风商量了谢惊澜跟他走的事儿，果然不意料，谢秉风不得谢惊澜离得远远的，最好再也不要回来。这事就这么你情我愿地敲定了，圣言跟谢惊澜说天气和了就启程，下一站不意外的话是朔北。

夏侯潋蹲在廊底下三两下扒完饭，把碗筷放回厨房，刚掀起帘，和莲香撞了个满怀。

也就是说，圣言启程之日，便是他二人分别之时。

夏侯潋就快要选择了，从前他为了自由，成为刺客的信念一直很定。可是现在，他忽然明白杀人这件事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。他记起家那慢慢冷却的尸，记起大槐树上被勾爪抓住肩膀，仿佛被阎王扼住咽的恐惧。刺客与死亡同行，而他还没有大到可以不惧生死。

“不这行当，就没法下山？”

“你是铁的吗？撞人这么疼。”夏侯潋撇嘴，抬瞧见她手里的荷包，问，“欸，这不是我装儿的荷包吗？怎么在你这？好啊你，偷我东西！”

“我应该会继承我娘的衣钵的，”夏侯潋冲谢惊澜眨了眨睛，，“到时候要是你真有这个能耐和我们叫板了，我就跟你混。届时希望谢大人赏碗饭吃，我夏侯潋肚里没什么墨，幸好武艺勉过得去，给你当个司阍官，替你看家护院。”

谢惊澜看了圈，见下人都在，只不见了莲香，便问：“莲香呢？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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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惊澜了，并不放在心上。

“莲香……大夫人说莲香下毒害她，要把她……把她打死。少爷，您快去正院，莲香已经被拖过去了！”

谢惊澜低低应了一声，问：“你回山之后，还有下山的机会吗？”

“先生待惊澜很好，惊澜不愿意骗先生。”谢惊澜垂下眸，说，“惊澜心狭窄，睚眦必报。若先生不喜这样的惊澜，不带上也罢。”

“哈哈哈，够意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