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决像是看电影，但电影观众不该像他这么戏才对。这几天气已经停掉了，可会议室还是没开窗，他觉得闷，有不过气来。

李决这下明白了应允承为什么敢无所保留地、赤诚烈地去人。他从未这样羡慕应允承，并不是羡慕那玻璃房里的优渥生活，也不是羡慕十八岁的盛大典礼，他羡慕的是——这二十余年，他的父亲何曾有过不忍他吃苦的时刻呢？那年苏正国找上门来，李明的第一句话是转对他讲的，李决永远都记得，他的父亲声质问他：“/你妈的你怎么长成了个变态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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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决站起来，他对应修严说：“您或许不相信，连我自己也好像是刚刚才意识到，我对应允承的并不比您少。”

那天所有人都来祝贺他，大家都知应允承已经拿了津的通知书，这些小辈里面他是最争气的。连父亲之前都对他说，你养这个儿可比我养你省心，男孩这么懂事，是你的福气。他难得多喝了几杯酒，因为开心，晚上到家醉意还没消散，大着嗓门同太太讲，他应修严的儿当然是最好的，方方面面都是最好，他的儿么，就该要雨得雨要风得风。

“我可以接受我的儿是个同恋，我可以不指责他，不对他有任何偏见，甚至我可以帮他说服其他亲人，他的学业工作，我敢保证不会因此受到任何扰。但我没有办法让所有人都不去议论他，旁人背地里的恶意我又怎么得了呢？他小时候怕我，总觉得我对他严厉，他去英国的时候还是个小孩儿，家里老人为这事气了我很久，第二个月他发烧，学校的越洋电话打过来说住了一周院也不见好，烧退了又咳嗽得厉害。我那时候正在我父亲家里，也没避着老人，挂了电话就跟他妈妈商量尽快把他接回来算了，国内也有国际学校可以念。后来反而是我父亲骂我拎不清，说小孩生病算什么大事。我对他严厉，是因为不舍得看他因为犯错而吃苦。”

应修严又讲了很长一番话，停顿了片刻说：“我来见你，和你说这些话，我知并不妥当也不正确。这件事情应允承妈妈还不知，也永远不会知。为人夫，为人父，我恳请你谅。”

那舞了很久，画面十分清晰，拍摄者显然是专业的，会在恰到好的时候给男女主角一个特写。不止镜，全场人应该都在看他们，两个人即使站着不动也已经足够惹。应允承笑得舒朗，江斯映则很俏，整个舞池里最漂亮的一对人，十八岁啊，再璀璨得意不过了。

所有人脸上都带着笑意，都乐见其成，李决认同，这宣告的确很正式。

应修严知这话刻薄，他看过李决的档案，除了取向，这是一个挑不错的人，甚至如果李决恋的对象不是他的儿，他都丝毫不会觉得取向这件事是个错。但同路的人再好，他也不能放任应允承去走这条路。他应修严的儿，理应一辈不受半分委屈和非议。如果应允承从到尾都是这样，那他也许认命了，但应允承明明不是，他亲见到过，这录像也是证明，他的儿可以喜、也曾经真的喜过女生。

画面转到开香槟，原本是应允承和家人站在香槟台前，他了个暂停的手势，走到喧闹的人群里把那个穿红裙的女孩也带到了香槟台前，时机正正好，碎金纸片洒下来，应允承伸手轻轻为她拂去黏在脸颊上的残屑。

很早很早之前，坐在应允承对面不动声看他用勺碾碎一碗龙冰的时候，李决心得那么快，他那时候就知这段情里自己

他那个时候也没有料到有一天应允承要这样离经叛的选择来，他情愿他在别的地方犯错。

李决猜测自己脸应该并不太好看，因为连应修严看他的目光都变得温和了。他这时候其实很想要笑，他好像突然松了一气，原来童话故事也是可以成真的，年纪很小的时候挨了打的晚上他会自己想象一个爸爸，活在脑海里那个爸爸是完的、温和的、无条件地着他，现在他知了，他并不是在漫无边际白日梦，是真的有小朋友拥有这样的爸爸。

这支舞后他们就正式在一起了。

父亲去世本就令他沉郁，因为应允承的事又多来几分焦躁不安。穆云并不知他为了何事心情不好，他也无法对她明说。他后来又多来几分怕，他总觉得应允承也许是想挑选时机坦白的，甚至好几次是明显的言又止。他教来的儿他再了解不过了，应允承一定是有心思要跟他们坦白的，君坦，他知儿听去了。应修严想弱的或许是他，他还不知该如何面对。

正正播放到最闹的时候，香槟了好远，全场都跟着那“砰”的一声雀跃起来。江斯映很大胆地踮脚吻了吻应允承的侧脸，人群于是更沸腾了。

应修严在这时候对李决说：“你看到了，他并不是非你不可。”

父亲去世得突然。他最早觉得不对劲，是因为应允承每晚总在灵堂里待太长时间，而且一直一直跪着。旁人解读成应允承对爷爷情，但他总觉得这并不是原因，至于为什么他也说不上来。这不安一直持续到应允承带着李决来家里，他几乎是刹那就有了猜想，他竭力克制，尽量让自己语气和表情都平和，但餐后却立刻去了书房致电给西北的朋友，电话一层一层辗转接到徐晋洋，他和徐晋洋并没有面对面说过话，他很难开。而他终于问之后，那边并不说话，他理解徐晋洋有想要保护的东西，他再讲话的时候语气是很平缓的，像是有意示弱，他说：“我恳请你谅我作为父亲的心情。”

应允承并不是一定要吃这份苦。

李决没有搭话，他想到了李明，为人父，为人夫，李明都是失败者，而他是这场失败的产。

应修严一直没说话，也很认真地看着投影幕布上的画面。他在那录像里也看到自己，那时候他还要更年轻，这场仪式他本来是不同意办的，但穆云觉得有意义，一转好好就已经十八岁了，他于是只好听太太的。他为此推掉了一个外事访问，但真正在宴会上看到刚刚成年的儿的那一刻，他觉得是值得的。

明明已经立了，白昼应该越来越长，但李决的视线移向窗外，天已几近全暗，甚至没留一抹半抹晚霞。这个白天短得令人恍惚。

应修严的意思李决是明白的，甚至他不说，李决也一直明白。

李决仿佛第一次想明白这件事。他想自己也许是被应允承误导了。应允承好像总是怕他会退缩、会弱，所以永远表现得那么定、果敢和势在必得。但应允承或许不明白，他和他拿的筹码本来就不一样，光是站着不动等他走来，李决已经倾尽全勇气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