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方楚连忙抢下酒壶，站起往怀里护着，慌忙：“这百日红得三两银一壶，是我家乡好的酒。必须得家中有女儿嫁，才能酿这一壶百日红，是宴席中抢来的。你可不能这样糟蹋银！”

喝的烂醉的东方楚，手中提着同样醉醺醺的苏文羡衣领，自画舫中显了惊人神通。两人摇晃着了船舱，随后东方楚脚步一跺，站在船仰大笑，背后刷拉伸展一对五彩羽翼，拎着死狗一样的苏文羡腾空而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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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声声，仿佛仍在耳中。与今日下午于北川腹地那所白房内传来朗朗读书声混杂在一，一时是儿童读着“山有木兮木有枝，心悦君兮君不知”，一时又是百余年前玉耸着苍白瘦弱的脊背，哭着喊他卿。

“……别，别是遇仙了吧？”

那书生闻言惨白着一张小脸，却尽力朝他笑，，在下于侯府中等你。等小侯爷你回来时，煮面给你吃。

苏文羡仰，见到一弯淡白的月牙。像极了某年某月，那书生腼腆一低，于床帏内咬在他肩的齿痕。

那年九月的秋风仿佛仍飒飒响在耳边，他手中持着鞭，撩起雪白狐裘，翻跨上背。扬起手中鞭，朝仍伏在地上的那个书生，小爷我今日要去秘地办差，你且留在家中，待我回来时若你不在，哼哼，仔细小爷叫你一个月下不来床！

“为什么不去找他？”东方楚坐在画舫中，手执着一只双耳银壶，往杯中倾注一汪碧青的百日红，闲闲地笑问。

“我们可听不懂！”小倌儿都掩着嘴笑，声音脆生生地撒：“爷爷们说的什么，我们自来都是不懂的。我们只会陪爷爷们吃酒看，不带耳朵，也没有睛。更加没有，嘻嘻！”

打哪儿都好！可千万不能再打他的脸。

在某次他将人哭了以后，玉那个傻曾经糊地沙哑着嗓哭喊，卿——！

“坏了，别是半夜撞邪了吧！”

东方楚扬，下磕在苏文羡脸颊，沾了满满的泪。

那书生真狠心啊！一咬的三分，宛然留在他左肩，至今仍未湮灭。

须放葱白，不许放葱！苏文羡夹起狭长目，在秋风中笑得璀璨。

反正漠北市人来人往，再无那一个人佝偻着背，伏在地上给他当脚踏。

“文羡啊！你喝了一百坛了，不能……不能再喝了！”东方楚大着扑过来抢他的酒壶，却不慎跌苏文羡上，两人撞了个满怀。

东方楚定定地望着他，最后摇叹笑。“可当真什么都瞒不过你！可怜我那时都没来得及娶亲，这孙女儿，还是旁支过继给我的。”

画舫中惊叫声一片，小倌儿们追舱门，只来得及看到一对翩跹翅膀在夜空中划过，映照在星空下，直往南赡洲极北的地方飞去。

“……你醉了！”苏文羡语噎，只手指着周遭各个红齿白的七八个小倌儿，狭长目中寒光。“你，还有你，你们听这位爷说的胡话！”

小倌儿们缩成一团，不知谁惊叫了一声，“那两位爷有没有付银？”

……他想了很多，最终还是没敢上前撩开那座白房垂在门前的厚重油布毡。隔着一油布毡，以及毡后的门，他听了一下午的朗朗读书声。直听的他昏昏睡。

又或许是近在咫尺时，反倒思乡情怯。

*

可是当日里，他总是因为这样那样的缘故，一直在错过那个人。

“有香火就不错了！”苏文羡笑得满不在乎。“我苏家都不在了，门都没了，小爷我不是照样过的开开心心！”

不行！我堂堂小侯爷，不能这么孬！他想。

于是七八个人又手脚并用地爬回船舱内，生怕叫人白嫖

再抬瞧过去，苏文羡正提起双耳银壶，对，咕嘟嘟往脖里酒。

……倘若他当日里再仔细些去看，便会看到那书生笑得分明悲哀。

好，在下只将葱白摘来，切的细细的。那书生仍然在笑。

那傻却哭的不能自已。

画舫中晃动的歌声中，苏文羡的声音也有些模糊。

苏文羡抿一百日红，他想，玉呵，为什么你那时什么都不说，哪怕小爷我不肯应你，你好歹也该于床弟间，说一声你心悦于我。小爷我这么好的一个人，要财有财，要貌有貌，临死的时候居然也没得到你一句情话。

他平日里与苏文羡调笑时，这人都会着恼。所以东方楚说完，就下意识放开左边怀抱中那个眉目清秀的小倌儿，啪嗒一声打开折扇，遮住脸。

“你还缺银？！”苏文羡不屑地嗤笑一声，狭长目中叫酒气醺的微红。他往后一仰，后自有伶俐的十三四小倌儿扶住他，以汗巾给他汗。鬓角染了黄沙，又染了几滴酒，显得颇有风尘味。“……没意思！都不再是那个人了，小爷我也没那么廉价，非得地凑上去，与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人，说那些陈芝麻烂谷的事儿！”

他觉得嗓疼。

许是黄砂刮了嗓，他想。

是一不敢直面的怯懦。

清嗓，撩动鬓角。却撩了一手的沙。

苏文羡前襟一片濡，杯叫东方楚撞翻，酒淋漓洒了一。

苏文羡徘徊复徘徊，鹿靴在沙漠中踱步，不远一株沙棘枣顽地生长在盐碱地中。

苏文羡笑得有些甜，最后笑容渐渐淡了，便有些酸楚。

东方楚默然一瞬，随即摇动折扇笑得倜傥。“既如此，那为何你不随他们一，去西京城瞧个闹？别打量着你偷跑去阎罗殿，持红缨/枪/着青鸾给你翻生死簿的事儿哥哥我不知！”

玉……呵！他的书生，那个名叫玉的小书生，即便于百年后转生，依然是个酷读书的小傻。

那一声百转千回，令他抖了抖，猝不及防地，提前缴械投降。

不料这次他等了足有三息，都不见苏文羡发作。

良久，才突兀地笑了一声。“没意思。”

“怎地没意思？”东方楚眯起，怀中左拥右抱，笑得畅快。“那一日在界碑后，哥哥我可是亲见你为了人冲到蹄前，那奋不顾的劲儿，啧啧，当真令人动容啊！”

可是那一次，苏文羡记得只有那一次，他叫那个傻哭的有些心，提着下床时，莫名其妙回多看了那人一。

苏文羡沉默地坐在下首，一声不吭地接过酒杯，仰脖，喝了个净。

“是啊，没有睛，也没有耳朵。”苏文羡拍桌大笑，冲东方楚：“你家中孙女嫁，就留下这么一壶百日红？给小爷我全拿来，今日不醉不归！”

那时他一也不知怜惜人。

江枫渔火，酒香正酣。

“文羡，你哭了？”东方楚伸手，摸了一把苏文羡的脸，先是一怔，随后拍大笑。“你不就是瞧上了一个人吗？哥哥我带你去寻他！哪怕他转世了，哥哥我也给你牵回来！”

或许，玉那时曾说过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