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想吕新尧对孟光辉仍然怀恨在心，因此每当他的目光掠过孙月眉隆起的肚时，总是会地沉下几分，仿佛孙月眉肚里的不是他血于的弟弟，而是一颗日渐长大的毒瘤。

和孙月眉吵过一架后，吕新尧仍然去台球厅。一天我放学回来，在家门的小路上看见我哥的背影，远远地朝他喊了一声“哥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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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月眉说：“姓潘的家里生意，他不读书，在家里吃一辈也不愁！你不读书能什么？你家里有一亩地还是一？你能什么？整个白雀里谁都可以不读书，只有你不行！”

我哥因为我把孙月眉气哭了，我不敢说话，也不敢再看我哥，只能低着用手指抠自己的掌心。祖母说挨着大拇指的那条纹路叫生命线，我把我哥的名字抠在上面，重重地、密密地，住。如果有一天我死了，一定是我哥不要我了。

那段时间我哥变得格外沉默寡言，他边不再总是围绕着一群狐朋狗友，好像一夜之间，他们就失去了共同的话题分扬镳了。放学后我和我哥走在回家的路上，他经常一句话也不说，正是从那时候开始，我哥的睛经过长时间的沉默，里面悄无声息地多了一些他从前没有、他的同龄人现在也没有的东西。

“你好好上学，家里的事先不要心，”孙月眉说着目光移到我上，“孟梨也大了，能帮家里活儿了，当年我长这么大的时候，已经能上山砍柴了……”

“七岁怎么了？七岁怎么了？”孙月眉吃了一惊，她摸着肚，用不可理喻的语气说，“姓孟的王八死了，我们娘儿俩只有你了，你还有工夫王八的儿不成？”

吕新尧没有像吊桥底下的那株树苗一样，用顽的生命力开石生长，他就像一脆弱的枯树枝，嘎嘣一下就断了。——我哥中考考砸了。

“你几岁了？”我哥说，我以为他是在问我，但他又接着说，“要我抱着哄你睡吗？”

我知他要去台球厅了，于是我摇了摇，我哥在我的发上了一下，对着家的方向扬扬下说：“回家去。”

吕新尧那双乌黑的眉地锁着，一句话也没说。

被抛弃的恐惧让我比从前更加注意我哥。

期末考试后没有作业，暑假作业不算。我对我哥了，我知他这么问就表示已经同意了。

我想我哥的意思是不回家住了，但他却对我说：“看你表现。”

我问我哥要去哪儿，西边的太光有些眩目，我哥眯了眯睛，漫不经心地反问我：“你要告状？”

我哥怔了一瞬，随后觉得好笑似的，嘴角往上挑了一下。

我朝我哥，我哥睃我一，等我说理由。我说：“你不在我会睡不着。”

他反问我：“你想我在吗？”

孟光辉死了，我没有爸爸了，我哥是我唯一的亲人，我们的血里着不同人的血，但他就是我亲哥。就算我们家的房梁倒了、屋檐塌了，或者一场大洪把锅碗瓢盆都冲跑了，只要我哥还在，只要我们相依为命，我就能什么也不怵地活下去。

我哥回过，看着我向他跑近。

我们学校的老师到不可思议，我在办公室门听见他们议论，我哥的班主任连说了三遍：“怎么会这样呢？”他们都说吕新尧可惜了。白雀中学里考上中的不多，好多人甚至连中考都没参加，但他们只说吕新尧可惜了。

早时节，村的大枣树还没开，雨一场接一场，孙月眉的肚也一天大过一天。

我哥似乎被孙月眉的哪句话激起了怒火，语气又冷又。

“我表现得很好，考了第一名。”我把书包从肩膀上卸下来，把刚发下来的期末考试成绩单像献宝一样捧在手里献给我哥过目。

我没看孙月眉，而是看向我哥，这时候我发现吕新尧抬起了睛，他的神掠过我，眉仍是锁着，他打断孙月眉说：“他才七岁！”

白雀没有中，中都在县城里，晚上写作业时，我问我哥中考完了他还在不在家里住，我哥没有上回答我，过了一会儿放下笔才开说话。

我哥在讽刺我，但我不敢告诉他，我曾经好几次裹在被窝里这样幻想过，并把幻想带梦里。

孟光辉死在我哥中考那年，孙月眉把全的希望都放在了我哥上，她托着肚，两汪汪地对吕新尧说：“我们孤儿寡母，只有靠你了。”寡母是孙月眉，孤儿是她肚里的孩，我不占任何一个。

，脑袋一偏就能看见我哥。

但要是没有我哥，我一个人是活不了的。

我不想回家，只想跟着我哥。我说：“哥，你能带我一起去吗？”

我醒了，但我没有爬回自己的床上，而是继续躺在地上。那天晚上有月亮，我哥床上有白月光，被方形的窗格一筛，也是四四方方的形状，像一床薄薄的被盖在我哥上。

“作业写完了？”我哥问。

我一动不动地盯着我哥，也盯着他上的被。我想钻我哥的被里，可是我不敢爬上他的床，于是我爬到了床底下。

在其他人为了我哥的失误到可惜时，我哥却似乎一也没放在心上，他在考试结束后的第二天就现在了台球桌上。孙月眉为此跟我哥大吵了一架，她打算走后门把吕新尧送一所还不错的中念书，不准吕新尧再去台球厅。可是吕新尧翅膀了，不听她的。

我第一次走台球厅，也是第一次看吕新尧打台球。我在学校里见过我哥打篮球和乒乓球，但从没见过他打台球。台球和篮球、乒乓球都不一样，在那个时候，台球厅

我哥接过去，嘴角轻轻勾了勾，在光下一吝啬的笑意。我哥是个人，他一笑就让我想到西周时期的人褒姒，我不能为我哥烽火戏诸侯，但我可以多读一书，为他考很多个第一名。

“你去那儿嘛？”我哥皱了皱眉。

“他才是你弟弟！”孙月眉指着自己的肚，瞪着睛对吕新尧叫。叫完孙月眉的泪就掉了下来，她一边抹泪一边哀哀地说：“我怎么这么命苦，我们娘儿俩怎么这么命苦……”

吕新尧发一声不像是笑的笑声，对孙月眉说：“他是我弟弟！”

我窝在我哥床底下，我们之间只隔着一层单薄的木板，我哥每一次翻，床上的木板就会轻轻地晃动，发孱弱的吱吱声。我突然想到我们是在同一片屋檐下、躺在同一床被里，这样的距离令我到前所未有的安全。

我悄悄地看我哥，他没有任何反应，只是扒着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