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平安将那架琵琶放回屋，曹晴朗回自己屋挑灯夜读，小女孩继续坐在板凳上嗑瓜，这次学乖了，瓜壳没敢天女散似的胡丢地上，全在脚边堆着。

她哈哈笑了几声，“我看着是不像九岁，对吧？没法，饿的，个长不。上回你看到送我小雪人的人没，她才六岁多呢，个就比我还要一些了，这院里的小夫，那个曹晴朗，岁数也比我小呢。”

建造一座长生桥，这么难啊。真是毁桥容易建桥难，自己差就要死在这座藕福地，一想到这可能，陈平安就难免后怕，即使藕福地的一甲，不等于浩然天下的六十年光，可肯定会错过跟宁姑娘的十年之约，十年之后，李宝瓶李槐他们都该多大了，在这期间，会不会被人欺负？还有去了书简湖的顾璨呢？刘羡会不会衣锦还乡，回到小镇，然后找不到自己？龙泉郡的落魄山竹楼和泥瓶巷祖宅，还有骑龙巷的铺怎么办？

她嗑着瓜，眨了眨睛，摇：“家？我没有家啊，我就是个小乞丐，哪来的家，乞丐里坏人可多了，经常打我，我年纪太小，吃不饱饭，力气更小，可打不过他们，京城的好地儿，都给他们霸占了，我争不过，只能自己随便找地方住，比如桥底下啊，有钱人家的石狮上边啊。”

她已经九岁，却瘦小得像是五六岁的孩，陈平安之所以并没有觉得奇怪，因为他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，一直到离开泥瓶巷和小镇，去了姚老的龙窑当学徒，个才开始窜上去，在那之前，陈平安比同龄人要矮半个脑袋。

陈平安走向板凳，发现曹晴朗将蒲扇留在了凳上，轻轻拿起，落座后，对小女孩说：“你可以回家了。”

陈平安轻轻摇晃蒲扇，显得无动于衷，冷漠无情。

等到陈平安缓缓走到院门，推门而，年轻女这才呼一气，原来她始终憋着气不敢，细细微微轻声：“原来真的这么年轻啊。”

陈平安醒来的时候，已是月上梢时分，兴许是自己悬刀佩剑，酒肆掌柜没敢赶人，着鼻由着这么个游侠儿站茅坑不拉屎，陈平安多便给了些银，天降一笔横财，老掌柜乐呵。陈平安慢慢踱步回到状元巷那边，青楼生意冷冷清清，百无聊赖的艳女们，慵慵懒懒趴在栏杆上，陈平安抬看了一，发现这些女，脂粉梳妆淡了许多，却比以往的妆艳抹，似乎更好看一些。

与武学大宗师秋一战，不但成功破开四境瓶颈，第二场手，秋当时还自降份，主动喂拳，帮助自己稳固五境境界，虽然说秋也有自己的考量在其中，猜测到丁婴和俞真意极有可能联手布局，不愿让他们得逞，但是不如何，秋无论是宗师气度、武夫实力还是心，都让陈平安心生佩服。

陈平安又问：“你今年多大了？”

陈平安跟曹晴朗打过招呼后，就去了屋，燃油灯，打开两个包裹，被小女孩贱卖的书籍都完好无损，重新叠放在桌上，工衙门那些书籍则放在另外一边，两座小书山，一左一右，如门神拱卫。陈平安打开那封秘档，上边详细记录了蒋姓书生和琵琶妃的各自过往。

这才是让今夜小女孩一直特别老实本分的原因。

一路上多有女在楼上搭讪和调侃，还有一位女直接丢了绣帕给陈平安，嚷嚷着，“俊小哥儿，上来坐坐，请你喝茶，坐上。”

退一万步说，哪怕这趟藕福地之行，长生桥依旧搭建不起来，也是不虚此行，比起之前陈平安希望去古战场遗址或是武圣人庙碰运气，争取跻五境，结果已经好了太多太多。

之后与丁婴一战，酣畅淋漓，而且一波三折，陈平安第一次真正握剑迎敌，果然纯粹武夫还是要在生死一线砥砺魄，即便陈平安不清楚浩然天下其他武人的五境，但是自认五境底，打得相当不错。

这次藕福地，虽然险象环生，但是收获颇丰。

对于这些南苑国游走在朝廷和江湖边缘的谍而言，就像当时老将军吕霄在城上，亲见到俞真意和女冠黄巅峰一战后，会情不自禁地慨一句“真神仙也”，陈平安如今在这座天下，比起丁婴声势最盛时，犹胜一分。

她笑：“长得真好看。”

陈平安开始复盘这场莫名其妙的棋局。

女呆若木，便是那个不苟言笑的男都有些措手不及。

说完之后，自己都觉得有些赧颜。

陈平安不再说话。

等到关门声轻轻响起，女猛然捂住脸庞，狠狠跺脚。

枯瘦小女孩嗑着瓜，笑：“早死啦，我不是京城人，离着这边有好几千里远哩，家乡遭了瘟疫，我那会儿还小，跟着爹娘逃难，娘亲死在了路上，爹带着我到了这边，京城里的官老爷们还不错，在城外搭了好多粥铺，我爹是喝了一大碗粥后，才死的。”

当街击杀粉金刚宣和琵琶女，之后差击杀鸟瞰峰陆舫，打败国师秋，最后打死教太上教主丁婴。

陈平安今天就一直没有摘下痴心和停雪，于是哪怕坐在小板凳上，还是很有威严。

她所在青楼和附近勾栏女，顿时开始起哄，荤话不断。陈平安轻松躲过了那块绣帕，只是回看了掉在地上的绣帕，又回去捡起来，卷成团轻轻抛还给那位女。街上青楼女们先是沉默，然后哄然大笑起来。

所幸这些与纯粹武夫一真气相冲突的灵气，在偏远藩镇割据，暂时没有揭竿而起，没有造反。毕竟在浩然天下，练气士和纯粹武夫从一开始，就是截然不同的两条路，武夫要散尽内灵气，炼就一条宛若火龙巡狩四野的纯粹真气，而练气士的第一步，则是天地灵气，多多益善，之后无非是去芜存菁，开疆辟土，将一座座气府窍打造成府邸城池，成为自的小天，如大江大河旁边的湖，无论是洪涝泛滥还是枯期，练气士都能够始终勾连自和天地，灵气源源不断，最终辟丹室，结成金丹，之后温养神和神，最终成就一方地仙境界。

蒲扇摇晃，清风阵阵，陈平安问：“你偷走那些书，卖了多少钱？”

那男有些无奈，没说话。

目前陈平安内的格局，就是纯粹真气与天地灵气双方对峙，两军对垒，各自结阵，堪堪维持住井不犯河的局面。

不等陈平安说什么，她已经微红着脸，落荒而逃。

陈平安发现无论男女，两人给自己东西的时候，无论是心境还是双手，都很不稳。

男叹了气，其实她平时不这样犯痴，担任谍七年以来，擅长潜伏，向来缜密沉稳，为南苑朝廷立下很多功劳，就连国师都对她青有加，这次两人负责盯梢北晋龙武大将军唐铁意，足可见秋的信任。

问题就在于被丁婴的神金从牯山之巅，打到牯山之外的大坑中，尤其是最后的“雷池”底下，藕福地被牵扯到牯山一带的磅礴灵气和破碎武运，海倒，一脑涌陈平安内，渗魂魄，陈平安依稀察觉到自己的心湖上，像是泛起了一阵雾霭，萦绕不散，雷电织，如蛟龙蛇蟒腾云驾雾，并且有一剑光在雾霭中，一闪而逝，仿佛是在剑斩蛟龙。

陈平安收起思绪，拿起桌旁的养剑葫，喝了酒。

陈平安问：“你爹娘呢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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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立之本，陈平安再财迷，都万金不换。

陈平安心如止，走回了那条巷，街巷拐角，站着寻常市井装束的一男一女，年纪不大，不到三十岁，但是呼绵长，气息沉稳，在藕福地这座天下，应该属于天赋好、底也打得不错的年轻手，当然比起笑脸儿、簪郎周仕这些天才，差距还是很大。

两人自报名号，是国师秋直接统辖的京师谍，男给陈平安两个包裹，装了他们从邻近一座坊市书肆搜集回来的失窃书籍，还有就是从工衙门拣选来、有关桥梁建造的书，女则递给陈平安一封秘密档案，关于蒋姓书生和琵琶女。

陈平安重新放回信封，夹在一本书内。

她吃完了瓜，伸两只手掌，勾起一小拇指，晃了晃，“九岁啦。”

陈平安对他们笑了笑，谢之后就走向曹晴朗那栋宅。

院里曹晴朗和尚且不知姓名的小女孩，坐在小板凳上，两个同龄人没聊天，小女孩正在嗑瓜，应该是跟曹晴朗讨要的，瓜壳随手丢了一地，见到陈平安后，她有些慌张，陈平安瞥了地面，她立即将手中瓜放兜里，然后收拾起来。

小女孩其实一直在打量陈平安的脸和神，见他这幅模样，她在肚里腹诽不已，有钱人，果然没一个是好东西！从来不在乎别人的死活，明明是个很厉害的大人，手指里漏一银，就能让她过上好日了，偏偏就是不肯。

就在此时，那人突然退院，后仰，对女伸拇指，微笑：“好光。”

曹晴朗看着这一幕，只是好奇。枯瘦小女孩则珠滴溜溜转起来，若有所思。

陈平安站起，很快院门那边就传来敲门声，枯瘦小女孩也邀功一般跑到陈平安偏屋，正要提醒陈平安有来访，屋门已经打开，陈平安看到那名南苑国女谍站在院门外，捧有一个长条盒，陈平安走过去，她轻声解释：“这是琵琶妃的遗，国师刚刚命人拿来，让我予陈仙师。”

不过形势一片大好之行，同样暗藏凶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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