都是哭腔，互相拭泪，却仍持笑着。他们约定好了，不让彼此难过，既然选择一起扛，那就笑着扛到最后。

林敢讶异：“答应结婚了？”

葬礼上，不少亲朋前来，林敢红着说不话，倒是她的父亲李宪年哭得泣不成声。

两人置气多时，李冬青担忧意外，每次手术前都授权林敢，林敢说，还不如扯了证得了。李冬青努努嘴：“麻烦你多担待啦！”

易灵凌扯起嘴角：“不是伤心，是开心。”想到曾经有人那么真诚地祝愿她，她开心得落泪。

这么多年后林敢再回想她的固执，已经不再介怀：“我当时太想拿俗世的东西留住她，才一个劲地她。其实那就是一张纸，本留不住她。”

陈祐简单拍了几张照片，在琼州小住一阵。李冬青不曾在海边生活，死后却想归宿大海，他沿着沙滩行走，想追寻她的踪迹。不日便直飞日本，见过祥和平静的三浦澈，吃了一顿昂贵的日料，他发现三浦澈里的李冬青

自由是她唯一能留给他的东西，她当然知林敢自己极，到如果是她肝脏受损，他会第一个来移植。可她恰恰因为喜他，才顾着他，想为他留好退路。

大伙都懂，再不敢劝。陈祐五十岁时还想着把他们的故事拍来，执笔许久，仍不满意。怕诋毁了她，他找林敢聊天，林敢说：“如果是你拍，她不会介意的。”

执之手，与偕老。他们有机会见到彼此的老年吗？李冬青回抱住他，温他，泪也夺眶而：“我老了应该也很好看吧！”

三十岁之前，他几乎已经成了国内最有前景的导演，而后事业坦，一步步走到巅峰，如今已是电影圈内德望重的前辈。

遇上她，里再没有别的女人。莫开叹他痴情，林敢认下。李冬青不曾言，她扛着病痛，辗转几次鬼门关，陪了他十二年，他不能无情无义。守着一抔骨灰过日，也好过去耽误别人。

靠在窗前听雨落，他想起李冬青。

如今生活失去火，他分外想念她。重新捡起这个故事，三天两去找林敢聊天。八十三岁的林敢已蜗居在家，他怕给他负担，林敢却很兴。

陈祐不知这段故事，老来听见只剩唏嘘。

番外：雪山重渡

二十六岁，冲刺欧洲三大奖，凭借电影《秘密》，与周霄映携手拿下金棕榈。

越到后面笔力越弱，字也歪曲起来。都说老人睛涸，她一张张摸过，竟跟着了。七八岁的小孙女跑到跟前给她递纸：“伤心吗？怎么哭了？”

纸短情长，生病后的李冬青愈加，恶化后更泪纷纷。瞧见生命的尽让她分外不安，空就写信，一封封藏在书页里，她想，林敢不喜看书，不会发现。可林敢在她住院帮她整理书目时就翻阅过无数次，李冬青睡着后，他才敢一个人躲到卫生间抹泪。

海边葬礼是李冬青自己的主意。她嘱咐过林敢，若有一天真意外死了，希望他能在海边举办告别式，就近找一家殡仪馆火化，再把骨灰给扬了，李宪年不支持。这个从来没付过疼的父亲，到了女儿魂飞魄散，才意识到她真的离开了。

李冬青去世已经四十六年，快半个世纪，现在他比她都要大了。她曾经说过，要看他拿最好的作品，却在他还没走到戛纳时便溘然长逝。

有年恢复得好，丁蕙如了新男朋友，拉着他们一块过万圣节。签挑角，李冬青选中《千与千寻》里的汤婆婆，才上假发，化了两条皱纹，林敢透过镜看她，心酸得不行。

李冬青摇摇，承认脆弱：“我想带着你给我的东西走，不想孤零零的，自己一个。”

他找林敢要了几个人的联系方式，想知晓得更加全面些。第二天，便飞往琼州，见到了儿孙满堂的易灵凌。易灵凌不认识他，还以为是哪个回访的学生，听他自报家门，心便瞬间沉寂了。

后来林敢从丁蕙如那里知晓她偷偷记录的两人往事，跨度很长，她基本不曾抱怨，一一个“小狼”地叫着，多么无聊的故事也在她笔下熠熠生辉，他时不时翻来看看，好像她仍在边。

她一直专心致志地着喜的事情，可惜天不垂怜，到死都没能收获什么成就。陈祐想在电影里帮她改写命运，想到她如此顽地斗争，又觉自己的想法太轻浮了。

陈祐在六十八岁生日那天发了条社状态，底下一群粉丝附和，以为他是要复拍电影，等了半天也未等到正主敲定，人散了。夜里他辗转反侧，了烟，老是想起以前的事。

林敢泪接下，可他没李冬青说的。回家后，他把它埋在他们一起下的冬青树下，他只要向外看看，那棵树四季常青，心里就好像被什么填满。

常有人找他指导监督，但他三年前封笔，声明不再碰电影了。祝熹问过他为什么，他想了很久，因为拍不东西。想写本自传，关于电影的分，他已经用作品陈述清楚，再多的，也说不明白了。

林敢调了杯新制的酒，涩香回味，唤作“Eden”，里悠悠浮着片冬青叶，陈祐心中千回百转。

这辈刻画过很多苦乐，李冬青是他所见最烈的。然而当时年纪小，不懂这些，现在才会到她的步履薄冰。

李冬青生病后的这些年里，克勤克俭，翻译了六本书目，均是好评。只是德语文学关注度低，作品本没有金量，没几个人知她。

“留住了的。”陈祐驳他，“你求婚，就是一份心意，她能受到。”

林敢随她玩笑：“好看，我觉得肯定很好看！”

李冬青的面貌她都不记得了，她送自己的礼却好好地收藏着：豆绿的连衣裙，致的石雕海螺，亲签的作家书籍……样样都附带一张贺卡：【盼满分，平安健康，心想事成。】

复仇或是成天念叨，他都愿意听着。

院里是一株茂盛的冬青树，旁边了些李冬青喜的芍药和木茼蒿，大的桂树还未飘香，想到这个秋天有人与他一同回忆人，林敢心里。

只要她还在，不是什么样的形式，他都不孤单。他盼着李冬青不要因为这事怨恨他，真要是恨，那就化作鬼魂来梦里找他吧。

十八岁，他拍了实验短片，一炮而红。

李冬青不喜钻石，他们便找丁蕙如设计，定制冬青叶环的银戒，在圣诞夜彼此无名指，无需任何机构证明，两人已经形影不离了。

这辈问心无愧，唯独亏欠他。

李宪年从前嫌弃林敢，见他发家，又骂李冬青到来什么都捞不着，李冬青瞧不上他的市侩气：“对，随你，到来什么都捞不着。”

十二年里，他给李冬青求婚四次，李冬青一次都不答应。她不忍留他孤单，也不愿拖累他，到了最后两年才主动提：“林敢，你送我一枚戒指吧。”

二十二岁，招揽投资，小成本悬疑电影《妞妞》成为当年国产片票房黑。

后来夏洛特蛰伏多年的作品《天空、大地和螳螂》拿下年度最佳长篇小说，才有人回溯到《自杀失败的罗德小》，继而找到那篇瑰丽至极的《蝶变》，纷纷赞赏译者笔力超群。

可惜彼时李冬青已行将就木，整日与病变细胞斗争，没有时间去理会那些读者。

酒吧里的人都知老板失去至，没人敢惹他。彼时的林敢不过三十六岁，男人的年纪，林维德和华绣想给他新对象，林敢统统拒绝了。一家人冷清地讨论过一次，林敢摔门：“你们别费心了，我不会找别人了。”

他持要带她骨灰回家，林敢不依，两人差在殡仪馆闹起来，李冬青外婆拖着百岁躯，颤颤巍巍地抢过骨灰盒，还给了林敢：“小敢，我把咚咚给你了。”

“她走了这么多年，好朋友都老了，没几个人能跟我聊聊她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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