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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雨金(2/2)

那一张雪白小脸,就这般缓缓凑近。

清商怂恿他:“写一诗,写一小词呀。”

金陵以雨洗残金旧碧,洗红重绿。而姑苏呢……姑苏是件陈旧的青布衫,经雨一洗,方显它的慈凉襟怀——然而于她已是旧衫,再穿不得,就这么长长久久地晾在心

清商“哦”了一声,本想问问他祖父是什么样的,可想到自家故去的祖父,难免伤,于是推己及人,转问:“你祖母是个什么样的人呢?”

那张玉白的面庞愈来愈近,却又蓦地往后移了一,目光下视,漠然中带着几分难察的嫌弃。

金陵也是江南,可风随山迢递,姑苏想来又不同了。

清商这心不大不小,恰好能漏掉一个别扭的柿。她撑着脸儿,没留意他神,目光落在那句“碧于天,画船听雨眠”之上,陈旧的句,被新笔写来,惆怅也翻了一番新。

一垂眸,便瞧见小小的乌髻间,斜一支燕钗,倘若他没记错,应当是母亲过去时常拿来抚摸的那支。

小夫人不悦:“那又如何?”

少年等啊等,没等来那一碰,却等来肩上一沉,一紫裙的少女,渐渐落,乌发散,伏在了他膝上,睡得香甜。

自然没动,平素蹄糕的小夫人却也慢了半拍,好半天才起,行到小几前,红着脸,心不在焉地起一块,尝了一

隔帘风雨不歇,此间红炉温,自成一个小天地。两人一个缓缓行笔,一个抱着猫在边上瞧,瞧着瞧着,瞧见这词人一颗心,从“未老莫还乡,还乡须断”,变成了“此度见枝,白誓不归”。

卫璋顿了笔,良久未置一词,心中却有四字——如风如。到底还是觉得词穷,没说,只:“你今年几岁?”

大雨甚潦,卫璋朝外看了一:“是天气不好,不便行。”

坐也屹然,笔不停,不抬:“会衣。”

这下总算是独一室了。

清商哼:“我可不是说这个,”她纸面,一脸认真:“你就不会写别的?整天在这里胡可雍也,胡可恃也——那我还说,一辈一会儿就过去了,胡可待也?”

清商重振旗鼓,目光在他面上游离,心想,是亲一下他的脸呢,还是……上回他也亲了她一下,竟让她心里一悸,这回再亲,还会像上次一样吗?

这人气定神闲搁了笔,盯着她,认真:“会生病。”

卫璋:“等你活到七十再说。”

一双漆的眸散了又聚拢,清商看他写字,越看越觉里面藏了个小米芾,便问:“你是不是临过米芾呢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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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天绿衣,烟紫的裙裳尤甚少着,可偶一得见,冶如晚天云

耳畔传来一声轻笑,执笔的少年眉也化开了些,淡声问:“江南果真这般好?”

议亲时节,母亲说,人家姑娘还小,或可再等等。可父亲这时却打定主意要个孝,不等了,速速下聘。母亲见他这般,也懒得理会,便随他去了。

一雨金

祖母,似乎已经卧床半年了吧。药铫就放在母亲房里,日日亲自煨了送去,丫鬟们自然也是番侍奉着,只是不知怎的,久久不见好。卫璋回想片刻,:“凤仪端凝。”

玳瑁不满地叫了一声,却还是让了步,拉着个猫脸,扭转在鹅绒毯上踩一行脚印,气度从容,渐帘后。

起意,自然为忘友。清商将玳瑁放到地毯上,安抚:“玳瑁,你先自己玩一会。”

不过四字,已能想见其人风采。

姑苏的小娘,为了冲喜而来。而病榻上要冲喜的那位,当年赠钗之际,曾同另外一位小娘说——为我结发友,一钗伴白首。

前些日家中来信,娘说雾季长雨,衣裳都得极慢,还问应天如何。她回信说连日未雨,一片晴明。一转金陵也到了风雨之季,两地一般雨,景致却是大为不同了。

“那你可得活得比我长,最好能长命百岁,我活一百岁,你活一百零一岁,这样我们两个下到司黄泉,也还在一,不至于了孤魂野鬼。”清商盘算

他素来冷淡,蓦然这般乖顺,让人觉得分外可亲——对清商来说,这两个字向来是落到实。她琢磨着,想要亲他一下,说,当下将往前倾了,想要凑上去。

这话倒说了几分白首同归的意味,让人心中微动。卫璋转过脸来,认真地了一下

于是这门亲事搁浅多年,终于应秋而至。

清商低,看见怀中一团猫,胖脸怼上了他的白袍。

清商不解:“虚岁十七。”

他的小夫人说:“其实你可以撑伞回去。”

卫璋答:“从前祖父甚喜。”

她还没凑上来,卫璋已先成了块石,半不动摇,却在耳尖悄悄漫上了一红。淡远似山的人,瞧不见他每一草动,然而云中已见其巅。

清商发现他评人倒有一手,便将脸儿凑过去:“那我呢?”

清商低摸一摸玳瑁,语气温柔:“自然是好呀,唐家坊藕太湖瓜,还有折腰菱、芡实米,都风味上佳……”话说了一半,见他看着自己,中竟蕴着浅淡笑意,忙:“也不全都是吃的,还有葑门荷,一到采莲时节,照影摘似面,比词里写的更甚呢。”

这些东西一望甚远,垂发时节,他借此为心脱困。然而如今,似乎已不大需要。卫璋盯着她看了片刻,觉得甚有理,问:“你想看什么?”

卫璋听见“葑门”二字,眸光一时又沉了,低运笔,脑里却飞来“王公”三个大字。

少女的,不脂也嫣然。只是未及碰,后帘便泠泠一阵响,二人飞快分开,坐回端然模样。衣裙窸窣响动,一望,原来是采薇。采薇自夹廊穿行而来,手里捧了一碟冒着气的蹄糕,笑:“小厨房新蹄糕,小夫人和世都来尝尝吧。”

这人初时见江南,说愿老于斯,不过么,到老了也还是要回去的。可当真老了,却又悔了,说要是再来一回,老了我也不回去咯。

两个人对视片刻,清商败下阵来,抱着玳瑁蠕到他边上,见案上满纸端肃文字,顿觉无趣,便自己提了笔。于空白摇笔落下十六字——“迟迟日,翻学归藏;湛湛江,遂同大传。”末了,用玳瑁的爪在行尾摁下一个灰印,判:“你是个小书呆。”

谁也不曾料到,这雨一下便是许多日。

她喜韦端己的小词,翻一本《间集》,他随意翻了翻,便写起那六首《菩萨蛮》。乎意料,笔风散朗起来,一改平日颜柳骨,倒瞧几分米芾《蜀素帖》的痕迹。

不过须臾,糯的蹄糕就让清商忘了方才的心念一动,三块下肚,几乎忘了还有卫璋这么个人。等采薇走了,两个人又独,却再没了方才的旖旎。

烟雨卷寒,弥天而来。金陵困在了滂沱里,而国公府里不笑的世,困在了西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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