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走那日，松福避开母和监护人等，一路追赶至城下，我从帷帘中探，只见他泪婆娑，中一个劲儿呼唤我的名字。

“你当真是殿下那时诞下女儿？不，一定错不了，世间再无旁人能生得这副样貌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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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并非已到需仰仗虚无之自我纾解的地步。但待在山名朝定边委实教人烦忧，认人作父的日也令我心神不宁。相较之下，他的儿还更好应付些。回想此秀昭其人，自小便跟在我后“姊姊大人”地叫着，既给生父遗弃到山，作了别人的养，而今看来，他或乃无甚才华的等闲之辈。

我当然清楚自己拥有的一切无外乎血脉或所赋。此生得卑劣残，盖因有遮盖，且堪蒙骗世人。为达目的，我连自己真正的父亲都能加以利用，遑论本同我没有任何关系的山名一族。

纵至梦中亦难逢，僝僽日见陋颜羞。⑶

叩问叁何日见，经年苦待难遂愿。⑵

我一走便是七年，在嫁给土岐晴孝为侧室前，我曾趁便返回播磨一次。那时东西两国势力便已同火，我乔装改扮，由濑田穿过京都，终平安抵达西国。山名朝定先来见，其后秀昭亦至。

此前几年间，山名与今川幕府联军先后在纪州及畿内战四次。去年四月，今上天皇叙今川纯信为正二位右大臣兼右近卫大将，纯信即亲率军队敉平丹波，得彼国众武门投降倒戈。其后不满叁月，纯信复转任左大臣，手下重臣也陆续得到加封。其人本就是清和源氏的贵。反观山名，虽亦源氏，但自从其长男前年叙任宰相中将后，于除目叙爵之际再无甚喜讯。看来上皇对山名朝定多所提防。论及朝中势力，上皇亦不及年富力的今上。丹波已失，好在南海淡路纪州两国始终在朝定掌控之中。今川纯信手下东国联军疏于西国地理，又多不擅海战，因而在第四次合战失利后，朝定终决心派西国军由海上攻打伊势。

今日忽抱恙。心痛难忍，有增无已。朝有红颜夸世路。暮为白骨朽郊原。⑴此不过浮萍朝，或时日无多矣。

“您若有意参诣寺社或四游玩，可随时知会我之近侍，我会教可靠之人护卫陪同。”

注释：

⑶自《古今和歌集·卷十四》，伊势作。

“您在东国生活多年，谅已适应东国习尚。我门中下役亦有东国之人，迩来特命其细心烹制东国饮，不知您可适应否？”

“当下正乃用人之际。叁郎虽不及其二位兄长，却也是个可用之才。此前盖有重重顾虑，未允其贸然兵，现下继嗣之事落定，不知可否由你劝其协力？”

朝定所言之人乃是他的叁秀昭。山名当初为拿下京极守护家的云国，索将侧室所生的叁男送给京极守护家当养，待到前守护亡故，此儿便顺理成章继任家督，朝云更能不费一兵一卒直取云。

……

朝定虽雄踞一方，然与我谈时甚少浮威，反显几分为父者的亲和。他本应对我心怀愧疚，最好临终正念前也带着对我母亲的愧疚堕黄泉。

又有写着如下和歌的残片：

此忝颜寄信者的份自不待言，正是目今被年已叁十四岁的我唤作父亲的山名朝定。

秀昭率军为后面大将军，负责从西侧陆上攻。然则左大臣固守畿内，纵使采取两面夹击策略也未必能得胜。

浮生如寄，我在秀昭栖两年，其间曾目睹其正室生下他们的第一。秀昭请我为他的嫡男取下名，当时我竟脱而秀昭元服前所用的名。

好在松福最终侥幸痊愈，为女的我也无缘参与家督之争。否则，秀昭的生母定该厌恶我一生。我目睹松福一天天长大，但他长到七八岁时，我却从此离开山名家，那之后的经历自当不必多言。

此母之后来随山名征战四方，战功累累，如今已贵为半国之主，享庄园田亩无数。他初见我时诧异万分，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，或该将我当作与其主君有着情缘的卑贱游女。正左右为难时，旋又径领我到朝定面前。朝定甫一见我，当即大惊失。

“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女儿，是我门中最为尊贵的公主。”

“然。便依您所言之。”

“此云州季较之播州稍显闷，但您切勿贪凉早换薄衫。今之四月所换衣裳我已命人准备停妥。”

我不假思索地。秀昭的领国在云松江，据说风俗与其余六十五州不同，到神无月时自有其神妙所在。辗转至彼，于宍湖波光明净时登临天守，间或眺望垂俯东侧的薄紫山脉；冬季对州有袭来，若能浸泡天下闻名的玉造汤泉，手捧簌簌而下的细雪，似乎就能将世间苦难暂且抛诸脑后。

“您如此请求之，我自无推拒之理。”

随其后的日记中陆续写到，有位中下级受领阶级的年轻男锲而不舍托信女官，甚至百般央求谒见二品内亲王一面。母亲大约从未予以回应，却将男人送来的和歌妥善收下。

松江城内上下皆奉我为贵宾，秀昭亦同幼时一般欣然称我为长辈。我刚到那几日，他和他的正室日日都要询问我是否适应此地生活。

“雪华姊姊，定要尽早归来！”

“雪华，你若在姬路住厌，我也可差人将你送至叁郎。”

朝定知会旁人，我此去是前往长谷寺参诣，往后会暂居其在奈良的亲戚家中。实则，我早与他结下不可告人的谋。

我如此孤注一掷，仅是为见得朝定一面。

在云的第二年间，朝定得知秀昭终于得获嗣，遂在写给我的信中直言：

“原来您尚且记得昔年之事。”

小姓盖对我的容姿惊叹不已。山名朝定却如突遭生灵附，直在众人面前大声呼唤母亲尊位。听闻当时还叫松福的秀昭正罹病，那孩的母亲再叁差人来请丈夫前去看望生病的儿，可朝定只顾同我谈天说地、嘘寒问。

“前些日你离去，当中叁郎曾到访，他对你颇为思念，甚至扬言要亲往东国将你接回。”

“殿下！您是二品内亲王殿下！”

秀昭当时已为京极养，但听闻我归国之消息，且特地从云赴播磨家中。他并未看我对他父亲满怀厌恨，更对我与他本没有血缘关系一事浑然不觉。这男人执着于往昔情分，乃对份不明者真心相待，实在愚不可及。

朝定欣喜若狂，言至激动，他甚至情不自禁拥我怀。

我初至山名家时年仅十叁岁，那时我用母亲留给我的全遗产，买通山名朝定母之，盼能作为下女混姬路城中。

从前也有人这般殷切地唤我姊姊。忆起那曾常伴侧的面影，在在教人怀恋不已，可叹唯有于夜半梦醒时轻拭泪。

“听闻您目下正得父亲重，俨如臣僚佐一般，着实令人艳羡无比。”

⑵自《古今和歌集·卷十五》，伊势作。

山名能有今时今日之霸业，便可说太半仰赖于军。目下其一门擅使军的旧臣千叶久方，也受我游说重归旧主侧，朝定或许能经此一役，重现其父往日之辉煌。朝定的野心昭然若揭，但这份野望却对我百利无害。他对我的信任，秀昭对我的情义，皆是我手中的棋罢了。

毕竟秀昭从小就被送到京极家中，又是侧室所，与生父自然疏淡逾恒。朝定这老狐狸一早看秀昭敬且我，况乎其长久未得亲父重用，得知我暗中为朝定效力那时，刻下便显得憧憬异常，设若我亲自面请其兵襄助，谅其一定无法推辞。其确乃资质平平者，但昔年赖朝公连十郎藏人行家之也用得，又怎可率尔抛却秀昭此不用？他败了更与我无。

母亲在改变自己一生命运的那日仅书下如上寥寥数语。自此，她便甚少在日记中提及鸟风月之事，再度言御所池，唯剩池结冰、冻秋凋残的寂寥之景。

⑴“朝有……”此句，为藤原义孝汉诗，自《和汉朗咏集·无常》。

我遵照朝定指示劝诱频频，秀昭虽有犹豫，最后还是作下快答允，且决意亲任大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