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將兩扇窗戶大大推開。海風撲面而來，帶著鹽分和一絲淡淡的鹹海藻味。底下的城市正在甦醒。年輕的朝陽下，橘紅的屋頂彷彿被刷上了一層薄薄的蜂。一隻海鷗停在窗台上，歪著頭，用好奇而無畏的黑睛打量著我。我笑了。我輕輕敲了敲玻璃。牠受了驚嚇，展開雙翅，瞬間飛走——只留下一微小的白羽，在微風中輕輕飄蕩。

那句話——簡單，不加修飾—

我站在樓梯腳下，緊緊抓著扶手。透過敞開的廚房門，我看見安太太正將沸倒進茶壺裡，白的熱氣升騰在晨光中。她穿著一件灰的衣，袖挽起，她靈巧的手指在茶壺上輕快地移動。她背對著我，卻似乎察覺到了我的存在，因為她沒有回頭便開說。

我在走廊上停下腳步。那不是恐懼。那是對陌生的敬畏。在孤兒院裡，吃飯時，我們要排隊。當我們想要什麼時，我們要請求允許。當我們想進大人的空間時，我們要敲門，要等待，如果沒有被邀請，我們就只能站在原地。這就是我們生存的方式。這就是我們避免被拋棄的方式。

那天早晨，我不需要鬧鐘。教堂的鐘聲從灰石塔樓上傳來——六下沉而悠揚的鐘聲，迴盪在還沾著的橘紅屋頂上。我在閣樓的房間裡睜開睛，第一秒鐘，我有些迷失：低矮的天板、白的窗簾、乾燥松木的氣味，還有一細長的陽光斜斜地切過毯。沒有鐵架上下舖的嘎吱聲。沒有哭泣的孩。我就是我，而我在這裡——在一座我從未踏足過的城市裡，在一個不屬於我的屋簷下，卻受到了一種奇異而沉的平靜。

我。「你懂得太多了，這讓我很心碎。這可以是一種讚，卻也是一種負擔，因為懂事的孩，往往不敢去爭取他們應得的東西。我希望你能學會去爭取，我的孩。」

我點點頭，不敢開，因為一旦張嘴，我必定會哭來。我只是緊緊握住她的手，過了許久，才爬上那輛老舊的黃公車。隔著車窗，我看著她站在那裡，紅的圍巾在風中飄揚。她的影越來越小，最終消失在白樺樹的盡頭。我知，從那一刻起，我已經跨過了門檻，踏了另一種人生——一種我必須為自己點亮光芒的人生。

我走下樓梯。每一級木台階都發輕微的嘎吱聲——我盡量不發聲響，雖然我也不確定自己害怕打擾到誰。樓下，昨晚的那盞吊燈依然散發著昏黃的微光。而從廚房門，傳來了倒茶的聲音、壺放在爐上的聲音，以及一陣歡快的喃喃自語，彷彿安太太正在和……自己說話？

我極其緩慢地坐起。赤的雙腳觸碰到木地板，冰涼的覺讓我打了個寒顫。我疊好毯，像舉行儀式般撫平了白的床單。在孤兒院裡，院長曾教導我們：評判一個人，要看他離開時留下的痕跡。我從未忘記這一點。即使在無人注視的時候，我也會把毯疊成方方正正的形狀，將枕頭放在上面，然後把床單重新拉平。

我走到走廊上。兩側的房門依然緊閉——那是安太太昨晚提到的兩個年輕人的房間。一個在公園附近的書店工作，另一個在廣場旁的裁縫鋪工作。我心想：或許，就在這棟房裡，還有其他像我一樣漂泊的靈魂。或許他們也曾站在人生的十字路，手裡拿著一張皺的地圖和一個單薄的行。我的心情輕鬆了些，彷彿不再那麼徹底地孤單。

本章尚未读完,请击下一页继续阅读---->>>

「起床了？進來吧。這裡沒有哪扇門是對你關閉的。」

走廊盡頭是一間小浴室。我打開龍頭——冰冷刺骨，凍得我手指發麻，但我喜歡這種清醒的覺。我洗了臉，梳好頭髮，試著在小橢圓鏡裡看清自己。我穿上從孤兒院帶來的、最整潔的衣服：一件微微泛白卻熨燙平整的白襯衫，一條沒有一絲褶皺的長褲，以及一雙因為只在重要場合穿過而依然嶄新的黑綁帶鞋。我想讓別人看到，我或許兩手空空，但我知該如何尊重一個機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