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來，爸爸抱。」

上面一排一排，全是名字。有些整個劃掉，有些只改一個字，後來又把改過的劃掉，寫在旁邊。

碗掉下來，撞到他的膝蓋。他哎唷一聲，孩笑了。

秀琴把照片收回去。

他又看了一會兒。

阿成還是接過去，空袋在他腕上。他們一起走到站牌底下，秀琴跟他說轉車的地方改了，他聽著，不時轉頭看她。

他先看見她剪短的頭髮，再往下看。那件寬鬆的上衣垂在腰間，腹明顯小了，衣服不再像上次那樣被撐起來。

「怎麼了？」

秀琴看著那些字。

「少來。車快到了。」

「等一下。」

「對啊，你不知。」

「跟妳講也沒用。」

「什麼？」

客廳比他記得的小。沙發旁邊多了嬰兒床，茶几推到牆邊，地上鋪著軟墊，幾件小衣服吊在窗前，袖短得像壞了。

「叫什麼名字？」

秀琴看向旁邊那面牆，過了一下才說：「你問這個要幹嘛。」

她敲得更用力。

「哪樣？」

「這裡面沒有東西。」

到了家門，阿成從秀琴手裡接過鑰匙，試了兩把才打開門。

他抓著話筒，好像還要問。秀琴看著他，等了一會兒。

她笑了，阿成也跟著笑。

「不然呢。」

穿裙，她覺得太刻意；換成平常那件上衣，領又有一小塊洗不掉的漬。最後她把裙穿回來，站在鏡前綁頭髮，綁到一半又拆掉。

她沒有立刻回答。

他把手收回來。

「我長這麼恐怖？」

欣玫看看秀琴，忽然把碗丟掉，爬過去抱她的。

「大家都說像你。」

秀琴坐下來的時候，阿成還在笑。

她從袋裡拿一張照片，舉到玻璃前。阿成往前靠，額頭幾乎貼上去。

她把碗敲在地上。

「照片是能多大。」

「這個？我也覺得這個最好。」

秀琴把女兒抱起來。孩摟住她脖，只肯從她肩膀後面偷看。

她低頭親了女兒一下，等託好照顧孩的人，才獨自門。

「那也好。」

S01 名字

欣玫在床上翻，腳踢著床欄，啊啊地叫。

家裡不能菸。外面那些人不要再帶回來。她上班的時間寫在冰箱上，孩的粉不是他以前看過的那一罐，泡之前要看。

欣玫立刻扁嘴。

阿成沒接話。他去洗手，來後坐在地板上，撿起那個碗，放在自己頭上。

「欣玫。」他蹲下來。

「好看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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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成急著說：「再一下。」

「爸爸。」他說。

「很痛？」

孩臉皺皺的，嘴張開，手在臉旁邊握成一小團。

「她有吃，有睡，也會哭。」她說，「你不用一直問。」

「頭髮長了。」

他往她後看，看到空椅，又轉回來。

他再放一次。

「鼻像妳。」

「我是爸爸。」

「我不知。」

秀琴說完才看了他一。

阿成伸手。

「還沒取。」

「女兒？是女兒嗎？」

「孩呢？」

「一直看什麼？」

車來時，他讓她先上去。

「妳爸今天回來。」秀琴說。

「多大？像誰？妳怎麼沒——」

欣玫盯著他。

他仔細看她指間那張照片，看到秀琴手痠，把照片挪到另一隻手裡，才慢慢坐正。

＊

「所以才來問你。」

「我想了很多。」他把紙朝向她，「這個也不錯，可是唸起來有一點像我以前國中的老師。」

他不問了。

「這麼小。」

阿成低頭看了看，隔著玻璃其實看不清楚。

欣玫抓住自己的腳。

「那妳呢？」

那天下午，秀琴把帶回來的東西整理好，洗了瓶，又把堆在浴室裡的衣服丟進洗衣機。來時阿成還坐在地上，碗扣著頭，欣玫扶著他的膝蓋站起來，伸手要拿。

「你現在才想到喔。」

阿成的嘴動了動。

「等很久？」

阿成的笑收住了。

「小一點，留著觀察。」

「不然會等你喔。」

阿成站著看她。

女兒也看他，張開嘴，兩顆下門牙了來。

「不是，只有這兩個字我看得懂。」

門前她站著洗頭，洗到一半，手痠得不想抬。風機放在洗衣機上，她坐下歇了一會兒，最後只乾瀏海。現在後頸還有一小片濕的。

她伸手，隔著玻璃指了其中一個。

第一次去接阿成，秀琴換了兩次衣服。

「還在醫院。」

阿成走來時，手上提著一個袋。他比她記得的瘦，褲空了些，遠遠看見她，腳步反而慢下來。

秀琴拿著話筒，嗯了一聲。

他伸手要接她的袋，她沒給，往他手上拍了一下。

「沒有。」

「妳穿這樣喔。」

秀琴原先想好要先說什麼。

「你也去換件衣服。」

她停住手。

阿成摸了摸袋，拿一張摺得很小的紙。他展開時小心翼翼，紙邊已經軟了，摺痕會的地方破了一個小。

欣玫坐在墊上，手裡拿著一個塑膠碗。

結果他走到面前，她先笑了。

「說穩定了，過幾天就能回家。」

「生了？」

阿成靜靜聽著，陪著她亂說，笑臉沒停過。

「還沒？」

阿成也笑。

「妳有沒有怎樣？」

「她又不認識你。」

旁邊有人拖動椅。秀琴把腳往裡收，裙底下的小腫還沒全消，鞋勒一痕。

女兒一坐下去，他比她還緊張，手在她背後攔了一下。欣玫本不在意，仰頭看著那個碗，嘴裡說著沒人聽得懂的話。

「多小？醫生怎麼說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