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見十歲的自己，穿著過大的雨衣站在祭壇中央，四周全是模糊的人臉，大人們的嘴在動，卻聽不清在說什麼，只有一雙雙手住他的肩膀，把他往石砌祭壇的中央推。燭火搖晃，有人低聲說，乖，忍一下就好，為了大家。他的嚨發不聲音，想喊阿姨，想喊祖父，可是霧把聲音全走了。緊接著畫面一轉，是台北暗房裡的自己，一張張沖洗來的相片全是空蕩的街，祖父的臉在相紙上對他笑，下一秒卻轉成失望，說你還是回來了，你逃不掉的。

陳曦在她的顫抖裡清醒過來。幻影還在拉扯他，可是額頭的溫度、手背的淚、還有那句害怕，讓他看見了前的人不是幻影，是活生生的、會痛的莉莉絲。他反手握住她冰涼的手指，將她的手拉到自己，在心最劇烈的地方，讓她覺到自己失控的脈動，卻也讓她覺到自己沒有退開。

她歪著頭，打量著被莉莉絲護在後的陳曦，紅勾起一個哀艷卻怨毒的弧度，聲音像是從霧裡擠來的，帶著回音。

莉莉絲立刻轉，雙手捧住他的臉，強迫他看著自己的睛。她的掌心溫熱，帶著檀木與夜來香的甜香，紫羅蘭的眸在黑霧中亮得驚人，裡面映著他驚慌的臉。「陳曦，看著我，是我。沒有人會再著你，沒有人會再把你當成祭品。我在這裡，你可以推開我，隨時可以。」

莉莉絲站了起來，改良式黑祭祀長裙的薄紗披肩被黑霧掀動，她將陳曦護在後，手掌張開對著母樹的方向。她的指尖亮起微弱的金光，試圖安撫躁動的地脈，可是金光一碰到黑霧就被吞掉，濺起細碎的光點，像火星落進。

第四章：墮落的殘響

母樹系原本溫的金光紋，在簡訊現的瞬間猛地閃爍，接著像被什麼東西從地底走顏，一寸寸轉成混濁的暗紅。光不再動，而是凝滯、顫抖，發低沉的嗡鳴。那聲音不是從耳朵聽見的，是從腳底的石板、從的骨頭裡震上來的，悶而長，像一頭被壓在地底的獸在氣。祭壇四周的青苔以可見的速度捲曲、發黑，連石縫裡新生的蕨葉都在霧氣中枯萎，葉尖滴的不再是，而是鐵鏽的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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莉莉絲悶哼一聲，黑紋路順著黑霧爬上她的小，她的金光劇烈搖晃，臉瞬間蒼白。百年來獨守祭壇的孤寂與被背叛的記憶被伊薇生生翻來，她的聲音也帶上了顫抖與哭腔，卻依然沒有鬆開捧著陳曦臉頰的手。

那是他最的恐懼，不是死亡，而是被以愛為名的理由強迫，然後再被拋棄。

原本只是濃白的霧，此刻像是被墨染透，從母樹的氣之間漫來，貼著地面爬行。路燈的光被切碎，連燭火的殘燭也被壓得只剩一點微弱的紅點。陳曦覺到膚上的濕涼變成了黏膩，呼裡有腐葉與泥土發酵的腥甜，尖發苦。

伊薇看見這一幕，血紅的眸裡閃過更的怨恨，黑霧化成細細的藤蔓狀，纏向莉莉絲的腰與腳踝，試圖將她拖離陳曦。「裝得真像。莉莉絲，妳忘了自己當年是怎麼被騙的嗎？他們也是這樣抱著妳，說會尊重妳，說會愛妳，結果呢？他們把妳綁在祭壇上，用刀劃開妳的裙，說要借妳的血讓土地沃。妳的溫柔，只會讓下一個人更方便傷害妳。」

她的額頭抵住他的額頭，體溫透過膚傳過去，柔軟的貼上他的膛，隔著布料，能覺到她的心快得像要撞來，卻依然穩定地一下下敲在他的骨上。她的薄紗披肩落，白皙的肩與鎖骨，在黑霧裡泛著微光，髮絲掃過他的頸側，癢而溫。這樣的貼近不是魅惑，是安撫，是把自己的弱點也敞開給對方看。

那是一個與莉莉絲極為相似的女人，同樣挑，同樣穿著祭祀禮服，卻是破碎的暗紅，裙襬撕裂，蒼白而佈滿黑紋路的小。她的長捲髮烏黑如夜，艷紅，眸卻是渾濁的血紅，指尖的黑紋路一路蔓延到手背，像枯枝的影。她赤腳踩在枯萎的青苔上，每走一步，腳下的石板就多一裂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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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幾個字像是被濃霧暈開的墨，歪斜地浮在玻璃上，別再挖了，下一個就是你。沒有號碼，沒有寄件人，只有冰冷的白光映在兩人相貼的額頭上。莉莉絲的紫羅蘭眸收縮了一下，銀白長髮被夜風掀起，她立刻將那支手機從陳曦掌心走，丟進祭壇邊的石縫陰影裡，像是要把詛咒隔絕開來。

他低下頭，輕輕吻去她臉頰上的淚，碰到的是鹹而溫熱的濕意，帶著她上甜香的餘韻。這個吻很輕，沒有慾望的索求，只有確認與承諾。莉莉絲的睫顫動，呼亂了，體的緊繃在一點點鬆開，金光雖然微弱，卻不

「我不會。」他的聲音沙啞，卻異常清晰，帶著攝影師在暗房裡等待影像顯影時的專注與耐心。「我十歲的時候，沒有人問我願不願意，所以我知那有多痛。我不會對妳同樣的事。妳可以害怕，可以隨時喊停，可以把我推開。我想靠近妳，不是因為妳能穩住地脈，是因為妳在發光的時候會笑，在孤單的時候會發抖。我想看的是妳，不是守護靈。」

簡訊的光在沒有訊號的手機螢幕上亮起時，陳曦還握著莉莉絲的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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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曦想抓住她的手腕，卻發現自己的手指也在發冷。那種十歲時被在祭壇前的無力又回來了，發悶，視線邊緣開始現重影。他聽見霧處傳來細碎的笑聲，不是莉莉絲那種溫柔的輕笑，而是尖銳、黏稠，像指甲刮過相紙的聲音。

可是來不及了。

被遺棄、被當成工、被期待去犧牲的恐懼，像冰進肺裡。陳曦的呼急促起來，劇烈起伏，復古工裝外下的襯衫被冷汗浸濕，貼在背上。他抓住莉莉絲的手，指節發白，聲音破碎。「別碰我……別像他們那樣……」

莉莉絲的背脊繃緊，銀白長髮無風自動，她沒有回頭，卻將手背更緊地貼住陳曦的，像是要用自己的體溫把他的心穩住。「伊薇，夠了。他不一樣。」

「又一個自以為能救她的男人。」伊薇開，目光落在兩人還殘留著體溫的手上，語氣裡滿是嫉妒與嘲。「莉莉絲，妳還要騙自己多久？人類的愛，說穿了就是想要。想要妳的力量，想要妳的體，想要妳幫他們穩住這片爛土地。等他們拿到手，就會把妳丟回黑暗裡，就像當年丟掉我一樣。」

這是她第一次把孤的外殼完全剝掉，底下那個被供奉百年卻從未被真正擁抱過的靈魂。她的體在發抖，不是因為冷，是因為把最柔軟的地方去的恐懼。祭祀長裙貼著她優雅卻緊繃的曲線，腰線因為用力而繃緊，薄紗下的肌膚透淡淡的粉，卻因為失血般的蒼白而顯得脆弱。

「不一樣？」伊薇輕笑，血紅的眸轉向陳曦，黑霧隨著她的笑聲捲向他。「小攝影師，你聞聞看，你上的味，跟那些當年著我、對我說是為了小鎮、為了大家好的男人，有什麼不一樣？你以為她是自願靠近你的？她只是沒有選擇。她被困在這裡一百年，除了對你笑，她還能對誰笑？」

黑霧猛地捲住陳曦的腳踝，冰冷膩的觸像濕透的布條纏上膚，往上爬。陳曦的視線瞬間被拉進幻影裡。

「我記得，我當然記得。」莉莉絲的聲音啞了，紫羅蘭的眸裡滲光，過臉頰，滴在陳曦的手背上，燙得他一顫。「所以我才害怕。陳曦，我害怕再相信一次，又會被當成東西。我害怕你現在說的自願，只是因為你還沒有得到你想要的。等你得到了，你也會像他們一樣，覺得我理所當然該留在這裡，該為你們發光。」

伊薇。

「是伊薇。」她的聲音第一次失去從容，帶著壓抑的顫抖，甜香的氣息也變得淡薄。「她醒了。地脈被強迫汲取太多次，她的怨念一直卡在輪迴裡，每到霧月最濃的時候，就會被人的恐懼餵大。」

整片霧，黑了。

黑霧捲動，一影從母樹另一側的石階上緩緩走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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