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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低垂,像是要压到人的。T市女监狱的灰墙在晨光里泛着冷的光泽,铁门缓缓打开时发沉闷的轰响。

宋玖鸢站在押解车的后厢里,双手被铐着,上的囚服大了一号,空地挂在肩上。

她后是两名面无表情的女狱警,腰间的电警随着车辆的颠簸轻轻晃动。

铁门完全开的一刹那,宋玖鸢眯了眯。

墙之内,是另一番天地。灰的监舍楼整齐排列,场上空无一人,只有几只灰扑扑的麻雀在地上啄。

空气里飘着一说不清不明的味。

宋玖鸢看着前的一切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
押解车停稳,狱警押着她下车。宋玖鸢的脚踩在泥地上,鞋底太薄,能觉到地面粝的颗粒。后传来铁门关闭的响,那声音像是把什么东西彻底斩断了。

五年,她在心底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。

五年的苦心经营,左右逢源。从一个小小的区级办事员起,陪酒,送礼,站队,背叛,再站队,再背叛,踩着无数人的肩膀和尸骨往上爬,

好不容易爬到了T市财政局局长的位置,住在江景大平层里,有专车接送,酒局上所有人都要叫她一声宋局。

然后呢?

然后就是一夜之间的事情。专案组的人凌晨三敲开她的门,带走了她的手机,电脑,以及屉里那些她存了多年的东西。

那些人翻脸的速度比她想象中快得多,从前称兄弟的,在调查组面前一个个抢着代她的问题,从前收过她好的,恨不能亲手把她推火坑以证清白。

她差一就完了。

好在,她还有东西。

这些年她留存的把柄,在最关键的时刻救了她一命。外面那些侥幸逃过这一劫的人,哪怕是为了堵住她的嘴,也得在这监狱里给她安排个像样的日。

宋玖鸢是这么想的。所以当判决下来的时候,她甚至没有太多的恐惧,不过是换个地方住几年,等风过了,有的是办法去。

可此刻,真正站在监狱的灰天空下,那从骨里渗来的冷意,还是让宋玖鸢心底泛起一阵说不清不明的不痛快。

空气是冷的,光线是冷的,周围那些女狱警看她的神也是冷的。

她习惯了被人捧着,被人敬畏着,哪怕是在法上,法官宣读判决书的时候都带着某公事公办的客气。

可在这里,她不过是一个穿着囚服的犯人,编号贴在前,和所有人一样。

宋玖鸢一气,压下了那翻涌的不适。

“90731,这边走。”一名女狱警面无表情地推了她一把。

宋玖鸢被带了一间办公室,办理监手续。指纹,拍照,领取生活用品,每一个环节都有狱警盯着她,目光锐利。

宋玖鸢全程合,甚至脸上还挂着得的微笑,这是她的职业习惯,在官场上混了五年,微笑已经成了肌记忆。

但她的微笑没有得到任何回应。

那名负责登记的女狱警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,脸上没什么表情,公事公办地念着监须知,宋玖鸢听着听着,忽然觉得有些不对。

那女狱警念到最后一条的时候,抬看了她一下。

那神很短,短到几乎察觉不到,但宋玖鸢捕捉到了。那是一审视的神,带着某预先设定好的敌意。

宋玖鸢的眉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

是错觉吗?

她来不及细想,就被带去了监室。

而就在宋玖鸢踏监狱大门的同时,T市的另一端,市政府大楼的会议室里,正弥漫着另一沉闷的气氛。

这是一间机关会议室,长条会议桌上,每张座位前都摆着统一的白瓷杯和一瓶矿泉。

墙上挂着廉洁奉公,执政为民的话。窗帘是厚重的蓝,遮光极好,把窗外的明亮天光滤成了沉的调。

空调开得很足,冷气从风无声地倾泻下来,让整个房间的温度比外面低了不止一度。

长桌两侧坐满了人,大多是四五十岁的男人,清一的西装,领带系得一丝不苟。

有人面前摊着笔记本,有人正低看手机,还有人在小声谈,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在讨论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。

坐在长桌主位上的是市政法委的副书记,一个方脸的男人,正在慢条斯理地整理着开会的相关资料。

在这场合,大多数人都在同一件事,忍着不打哈欠。

秦泠棠坐在长桌靠后的位置,腰背直,双叠,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桌面上,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,发极细微的“嗒嗒”声。

她穿着一黑的制服,肩章上的银星在冷光灯下泛着微弱的光,182公分的让她即便坐着也比周围的人半个,

那制服穿在她上,肩线笔直锋利,腰收得恰到好,带扣在腰间勒一冷的银线,黑的筒靴从桌下一小截,靴面得能映人影。

她的五官生得极为凌厉,下颌线棱角分明,眉骨的弧度带着天生的冷峻,不怒自威,鼻梁笔直,嘴薄而抿。

最让人移不开目光的,是那双睛,型狭长,尾微微上挑,瞳仁是极的黑,那双睛里此刻没有任何情绪。

会议室里那些小声谈的人,在目光扫过她的时候,都会不自觉地压低声调。

秦泠棠不在乎。她靠在椅背上,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,目光落在对面墙的那幅廉洁奉公上,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。

散会的时候,她站起来,整了整袖,正准备走。

“秦狱长。”

一个声音从后传来。

秦泠棠脚步一顿,转过去。

来人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,穿着灰西装,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挂着恰到好的笑容,那在官场上浸多年的人特有的笑容,既不显得过分情,又能让人觉到我是给你面才笑给你看的。

秦泠棠认识他,姓周,在市委组织挂了个副职,算不上什么大人,但位置特殊,手里多少有些实权。

“周主任。”秦泠棠了下,算是打过招呼。

周主任笑盈盈地走到她面前,仰着脸看她,没办法,秦泠棠太,他不得不仰视。这让他脸上的笑容有些不自然,但他掩饰得很好。

“秦狱长还是这么神,”他寒暄,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随意,“在这个会上见你一面可不容易。”

秦泠棠没接这个话茬,她不擅长寒暄,也不屑于寒暄。她只是垂着看着面前这个男人,等他说正事。

周主任也不恼,显然对她的作风早有耳闻。

他又笑了笑,话锋一转:“秦狱长在那个位上也待了五年了吧?组织上其实一直很关心你,毕竟你母亲的事情……”

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,用一小心翼翼的神看了看秦泠棠的表情。

秦泠棠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
“你有没有考虑过,调职?”周主任终于把话说来了,“以你的资历和能力,换一个环境,前途不可限量。我可以帮你运作一下。”

秦泠棠都没抬。

这话她不是第一次听到了,五年来,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人来试探,问她有没有调职的打算。

有人是真心想拉拢她,有人是想往她那个位置上安自己的人,还有人纯粹是想试探她手里有没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。

她的那个监狱,和别不一样。

T市女监狱,名义上是关押女服刑人员的地方,但实际上还有另一重份,政治犯监狱。

那些落的官,只要别为女,大多会被送到这里。这里面有曾经显赫一时的厅级,有政法系统内事的层,还有一些份特殊,不好关在普通监狱里的人。

这里面的犯人分两。

一是真的倒了台的,政敌想让她在牢里过不安生,就得靠秦泠棠来安排。

怎么住,和谁住,分什么活,吃什么样的饭,每一个细节都可以成为折磨人的手段。

关禁闭,调监室,安排几个不好惹的同监犯,随便哪一样都够人脱一层。这些手段,秦泠棠驾轻就熟。

另一,虽然也判了刑,但外面的人还在,关系还在,甚至手里还攥着一些要命的东西。

这些人被送来的时候,外面早就有人打好了招呼,要给好待遇,要照顾着,要保证安全。

她们在监狱里虽然失去了自由,但依然有人送东西,有人打,在监室里也能当半个老大。

这两人,秦泠棠都见过,见得太多了。

五年了,监狱里每一间监室的门朝哪开,她闭着睛都能数来,每一个囚犯和新来的狱警格,肋,靠山,她都清清楚楚。

秦泠棠是那里绝对的掌控者,说一不二。

她不想调职。

原因只有一个。

她的母亲,就是死在这所监狱里的。

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。彼时秦家才事,母亲被关这所监狱,虽然后面翻案了。

但是秦泠棠只知,母亲死在这里,死得不明不白,死得无声无息。从那以后,这个地方就成了她心里的一刺。

后来她考司法系统,一步步往上走,用了多年的时间,终于坐上了这所监狱的最位置。

她要留在这里,至于那些潜规则,那些权力易,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,秦泠棠默许它们存在。

这是监狱多年的运行规则,只不过,是好受还是难受还是她说了算。有人要保的人,她也可以不给好待遇,有人要整的人,她也可以照她的想法走。

天皇帝远,她就是这个监狱里的天。

秦泠棠习惯了。也不打算改。

秦泠棠看着面前的周主任,目光平静如。

“周主任,”秦泠棠开,声音不不低,带着一冰冷的沉静,“有事情,直说。”

周主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
他没想到秦泠棠会这么直接。官场上的规矩,这试探要来回打好几个回合,谁也不先亮底牌。但秦泠棠显然不吃这一。

“好,秦狱长快。”他收敛了笑容,语气也变得认真起来,“那我就直说了,最近有个新狱的犯人,姓宋,原财政局的。有人托我跟你打个招呼,麻烦你照顾照顾。”

周主任最后的照顾照顾故意咬重,明显不是真的照顾。

秦泠棠心底了然,看了他一。

这个周主任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人,但多少有些关系,他来找她,说明这个姓宋的,应该得罪过他。

转念一想又觉得不算什么,每年狱的犯人里,十个有八个都有人打过招呼。

小事。

“嗯。”秦泠棠应了一声,算是答应了。

周主任明显松了气,还想再说什么,突然有人叫了一声老周,周主任给秦泠棠低语:“那其他事再说,我先去了。”

秦泠棠没有再看他,了,然后离开了。

这个会议内容与她没太多关系。

只有分人事调动,但是狱警能安排去哪,偶尔一些编制安排,考,这些东西在她里,不过是一场又一场权力游戏。

有人升了,有人降了,有人被调去了清闲门,有人被了实权岗位。秦泠棠只需要记下那些会被调到她那所监狱的人的名字就行了。

政治就是往上爬的过程,秦泠棠知得很清楚,只是她不玩这个游戏罢了。

秦泠棠离开后,没有和任何人寒暄告别。她走市政府大楼,外面天沉,乌云压得很低,空气里闷着一雨意。

她上了车,发动引擎,黑的越野车驶政府大院。

秦泠棠没有直接没回监狱,而是拐上了一条通往城郊的路。

今天是母亲的忌日。

车开了四十分钟,停在了城郊的一公墓。秦泠棠熄了火,推开车门,朝墓园走去,一声一声,不急不缓。

母亲的墓在最偏僻的一角,墓碑不大,上面刻着生卒年月,还有一句简单的话,安息于此。

除此之外,什么都没有,就像人这浮萍的一生,到最后也只是这么一个方寸小地……

秦泠棠在墓碑前站了很久,风从远过来,掀动她制服的衣角,她一动不动。

她没有说话,每年都来,每年都不说话,有些事情,说了也没人听,听了也没人懂。

手机在这时候响了。

秦泠棠接起电话,那传来一个急促的声音,是周主任。

“秦狱长,抱歉打扰你,听说你要回去了,刚刚给你准备的东西还没来得及给,转你就走了……上午说的事,她今天刚到,我怕……”

秦泠棠听着电话那的声音,面无表情地看向远灰蒙蒙的天际线。

周主任很急,话里话外都在暗示要给那个姓宋的苦吃。

“不必。”秦泠棠打断了他,声音冷淡,“礼不用送,事情我会安排的。”

挂断电话后,秦泠棠拨通了监狱副狱长的号码。

“今天是不是新来一个姓宋的囚犯?给她安排一下,跟教的打声招呼,特殊照顾!”

电话那的副狱长应了一声,秦泠棠挂了电话,她收起手机,最后看了一母亲的墓碑,转朝墓园外走去。

风过,墓碑前只有一束白的在轻轻摇晃。

而在监狱里,宋玖鸢还不知自己已经被人盯上。

宋玖鸢以为,凭着手里的把柄,外面的那些人怎么也得把她供着,她混迹政场这么多年,虽然得罪过不少人,但手里攥着的东西足够让那些人心惊胆战。

她理所当然地觉得,自己在这监狱里不会受什么苦。

傍晚时分,她被狱警领到了分好的监室。

监室门推开的时候,宋玖鸢看到了里面的三个人。

三个女人,年纪不一,但神是差不多的,那是一在监狱里待久了之后养来的神,带着审视,像在打量。

领的女人四十来岁,材魁梧,肤黝黑,坐在下铺的床上,翘着二郎。她是这间监室的大大,在监狱里混了七八年,手底下有一些跟班。

她的目光落在宋玖鸢上,从上到下,再从下到上,像是在打量一件刚送到的货。

宋玖鸢站在门,逆着走廊里的光。她的五官生得极好,下颌收得净利落,额饱满,鼻梁直。

那张脸骨相天生带着一疏离的贵气。即便此刻素面朝天,穿着一不合的囚服,发随意扎在脑后,那双睛里透来的神采依然让她和这个地方格格不。

大大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,然后微微偏了一下,给旁边一个留着短发的女人使了个。

那个短发女人站起来,绕着宋玖鸢走了半圈,目光肆无忌惮地上下扫视。

“这个长得不错,”她回对大大说,声音里带着某不怀好意的笑,“应该好玩。”

话音未落,另一侧的一个胖女人也站了起来。两个人一左一右围住宋玖鸢,朝她近。

“新来的,懂规矩吗?”短发女人伸手去推她的肩膀。

宋玖鸢的神在那一瞬间变了。

她了五年官,什么场面没见过,酒局上的明枪暗箭,谈判桌上的笑里藏刀,审查组的步步,和那些比起来,监狱里的这伎俩,连门级都算不上。

那只手还没碰到她的肩膀,宋玖鸢已经动了,她的动作极快,左手闪电般扣住对方的手腕,右手同时抓向对方的肘关节,一压一拧,净利落的反擒拿。

短发女人的胳膊被拧到了背后,吃痛之下发一声尖叫。

所有人都愣了。

谁也没想到,秦泠棠看起来养尊优,居然会反抗。

胖女人最先反应过来,怒吼一声朝宋玖鸢扑过去。她的型至少是宋玖鸢的两倍,扑过来的时候像一堵墙。

宋玖鸢侧一闪,右脚准地探对方的步伐空隙,手上顺势一带,胖女人被她借力打力地摔在床上,发一声闷响。

大大腾地从床上起来,脸铁青,她急忙大叫狱警,同时厉声朝宋玖鸢吼:“姓宋的,你还想不想活了!”

宋玖鸢一只手还着短发女人的肩膀,闻言抬看向大大,她的神很平静,平静得近乎轻蔑。

“你想说什么?”宋玖鸢的声音不大,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。

大大被她的态度激怒了,压低声音报了一个名字。

那是她在外面的靠山,一个在市里有些权势的人。在监狱里,大大靠着这个名字震慑了不少人,只要报这个名字,再的刺也得服。

宋玖鸢听完那个名字,愣了一下。

然后她笑了。

格外轻蔑的笑。

那个人……

巧了,宋玖鸢手里正好也有那个人的把柄,那个人贪了多少,睡了谁,把什么项目给了什么人,她清清楚楚。

当年就是那个人,为了一个项目批文在她面前卑躬屈膝,陪她喝了整整三瓶茅台,最后吐得不省人事被司机扛回去的。

大大看着宋玖鸢的笑,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。

行,有底宋玖鸢揍起来更是没负担了,正好,这么多年混迹官场,她已经很久没揍人了,人模狗样的,现在正好止止。

下一秒,宋玖鸢动手了。

她放开了短发女人,两步走到大大面前,一拳正中对方的腹。大大痛得弯下腰去,宋玖鸢接着一脚踹在她的膝弯上,将她踹翻在地。

胖女人刚从地上爬起来想扑过来帮忙,被宋玖鸢反手一掌扇在脸上,踉跄着撞到了床架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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