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香顺着她的目光望回去。门光线暗，修女已经转过了，只留一个素净的背影。那背影和记忆里某个画面短暂重合了一下，又很快散开。

张低下，泪砸在脚边的碎砖上，肩膀轻轻抖着。她抬起手抹泪，袖下去，半支磨得发亮的旧钢笔，那是毕业那年阿香送的毕业礼。

阿香从台上走下来，还在跟苏念安拌嘴：“你搞什么，我家里供着菩萨的，你让我吃两家茶礼？”

快走到教堂门时，苏念安回看了一，愣了愣：“刚才那个修女，一直在看你。你认识吗？”

阿香站在骑楼残存的廊下，看着那些惊魂未定又慢慢笑的人。这是她见过最狼狈的节，也是最金贵的节。

“上咩上？”

“你看，光顾着骂我，把人家东西都带走了。”苏念安拿过去瞅了瞅：“珠都磨旧了，应该用了好些年。明天还回去吧，人家修女说不定就这一串。”

她在心里许了三个愿：找到谭巧音，带她回家，这辈再也不让她一个人。

“我帮你一起找。”她攥着阿香的手：“八姑那么厉害，肯定还活着。”

阿香走到后院，果然看见一个修女背对着她，蹲在池边栽。动作很慢，很稳，指尖拂过苗的姿态，很是优雅。

阿香索走过去，蹲到修女旁边，想把珠递到她前。

拜完黄大仙，苏念安又拉着她往教堂走：“洋庙也得拜，求神自然要求得周全。”

她习惯了寻找，也习惯了失望，可从来没习惯放弃。写稿时她偶尔会用“谭巧音”署名，心里笃定：如果她还活着，看见这个名字，一定会来找自己。

苏念安忽然拽了拽她的胳膊：“上去。”

1946年的节，阿香是在广州过的。

听了阿香的遭遇后也想帮忙打听谭巧音的消息。

“我不信，但你需要。”苏念安说得坦然，“走吧，求个心安也好。”

“领神的祝福啊！好灵的，如果上台更加灵，快去快去。”阿香还没来得及反应，就被推着挤到了台前。她稀里糊涂地站在那，牧师对她笑了笑，开始念一段她听不懂的祷文。

阿香顺着看过去，几个背影都不太像。她又问了一句，修女想了想：“还有位咏音修女，在后院栽呢。”

视线对上的那一刻，阿香脸上轻松的笑一僵住，继而变成不敢置信，再然后，狂喜如似的涌上心。

后来聊起近况，张说她在一家跨港澳粤的律师行工作。

消息传到敦那天，整条唐人街都沸了。人们涌上街把报纸举过，素不相识的人在街角拥抱，彩纸碎絮顺着风飘得满天都是。

“知了知了，都赖你。”阿香把珠收起来，托着下盯了很久。

“哪个洋庙？”

咏音修女慢慢站起来，把手在围裙上了。她的袖扯得很低，几乎盖住了半只手

唱诗班的侧门旁，站着一位修女。

这天她收到苏念安从邮发来的电报，说船已过印度洋，不日到港，让她去维港码接。

台上的女人穿剪裁利落的大衣，长尾束得清，脊背得笔直。那走路的样、偏的弧度，和很多年前走西关大院们蹦蹦去上堂的小姑娘，一模一样。

半晌，张站起，阿香走过去，两人站在碎瓦砾上看着彼此，眶都红了。

“难不成是别国的？”她暗自嘀咕，早知把苏念安带来了，那家伙会好多门语言呢。

“你心诚，菩萨不会怪的，求个心安嘛。”苏念安笑得狡黠。

“你……”

第二天傍晚，阿香办完事路过教堂，特意绕了去。

1945年8月，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。

阿香还是跟着去了黄大仙庙。

“跟以前见过的一个修女有像。”她随说了句，没往想。

两个人都愣在原地。张手里还攥着丈量用的尺，阿香肩上挎着相机，站在一片断残垣里遥遥对视。

“修女？”

木珠散了一地，在石板地上弹得哒哒响，向四面八方。

接下来的几个月，阿香以广州为起一路往北，韶关、肇庆、梅州等地，最远走到了广西边境。

有天苏念安看着她笑：“你现在看着，真像个能扛事的大人了。”

阿香笑了：“你什么时候信这个了？”

阿香看着街边飘落的梧桐叶，轻声说：“你说广州这地方奇不奇怪。小的时候，我在废墟上都能撞见阿。真要找一个人了，又大得离谱，找了这么多年，半儿影都摸不着。”

参与西关重建调研时，她撞见了张。

“是吗？”阿香弯了弯眉，“那以后叫我凌大人。”

她的

阿香默默把张揽怀里，两个姑娘靠在残墙边，哭了很久。

蹲着的人忽然僵住了，没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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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轰炸那天，她们本来能跑来的。”张声音发哑：“在学堂里，两个人……一起没的。就埋在学堂后院那棵老榕树下。”

张在律师行帮她托人打听，苏念安也在返程的船上。她一个人在路上走了大半年，脚边的行换了又换，袋里那张旧照片始终磨得边角发。

“上次路过那间，墙上写着神世人的。”

她又唤了一声，声音抖得不成样：“妈咪。”

修女保持着掌心微张的姿势，手在抖。目光追着那往前走的背影，看着她偏跟边人说笑，看着她走路时微微晃肩的样，一都没挪开。

阿香直摇：“我不信那个。”

阿香回到敦是在1941年的初秋。她把在广州采写的系列报整理成完整专题，取名《沦陷的广州》，到了威尔逊手上。

“那就换个法找。”苏念安了手，“以前电报、寻人启事、难民挨个问都试过了。不如这次，去庙里求求？”

街终于响起了爆竹声，噼里啪啦从城东响到城西。不少市民听见声响第一反应是缩脖，有人慌慌张张喊“萝卜又来了”，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，是爆竹，不是炸弹。

修女抬起：“有的在侧门，有的在后院。”

半个月后，英军正式开放华侨及外人员中英往返通。阿香随战后首批外人员返华，以《泰晤士报》特派记者的份，跟战后重建报。

跪在蒲团上的瞬间，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两人结金兰契的那天。谭巧音就跪在她旁边，穿一月白的衣裳，眉清俊，认认真真地陪着她拜。

连载刊登后的反响远超预期。读者来信雪片似的飞报社，有人愤慨控诉，有人读得掉泪，还有人随信寄来支票，说要捐给远东难民救助。

阿香只顾着吐槽，看也没仔细看，把珠往人掌心一就转走。指尖过对方指腹时，摸到一薄薄的茧，她没往心里去。

回到宾馆，阿香脱大衣时指尖碰到袋里一颗圆圆的、凉的东西。掏来一看，是颗玫瑰念珠，想来是刚才捡珠时，不小心兜了袋。

穿衣风格也变了，从前穿的素改良旗袍压了箱底，多是剪裁利落的大衣、西，整个人沉敛又锋利。

修女怔怔地看着，手指越攥越，指节泛了白。力大到极致时，串念珠的线“嘣”地一声断了。

她手里攥着一串玫瑰念珠，目光直直地落在台上那个影上。

“阿玲呢？”阿香颤着声音问。

她转走威尔逊的办公室：“威尔逊先生，我申请回中国。”

重逢～修女

苏念安到香港那天，阿香直接带她去了街边大排档。避风塘炒蟹端上来，香气裹着气扑脸，苏念安咬了一就眯起：“就是这个味！几年没吃，想死我了。”

阿香还想再说，低看见脚边散着珠，几个教友正蹲在地上捡。她弯下腰拾起脚边那颗，苏念安也帮着捡了几颗，一起递还给站在旁边的修女。

“不信，黄大仙你不也跪了？走走走。”苏念安半推着她往里走。

前厅里只有一位修女在整理祭坛桌布，她走过去问：“您好，我来还东西。请问昨天那位拾念珠的修女在吗？”

接下来的三年，阿香始终守在《泰晤士报》国际。战地记者的履历越攒越厚，每一次任务她都冲在最前面，每一篇度报都稳稳登上版。闲下来的时间她也不肯浪费，学摄影、学暗房冲洗，第三门、第四门外语啃得牙酸也没停过。

阿香站在报社门看着呼的人，忽然就想起了谭巧音，想起了阿玲、阿，想起了大院天井里那棵白玉兰。

阿香觉得奇怪，莫不是听不懂中文？她又用英文说了一遍，对方还是像被了似的，定在原地。

教堂里正在唱诗，风琴声裹着人声，沉沉地拢住所有人。阿香站在最后一排，那些外文歌词她听不明白，心思也没在上面。

“谭巧音？”

“您好，修女。不好意思，昨天不小心把您的念珠带走了，我拿回来还给您。”阿香一认了那个背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