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尽事实是这样。

到了婚姻决策，他想，

他总还是该亲自告诉她本人的。

……

当日的情景，纳娅记得特别清楚。

其实她对秘银公相关的每一件事都记得很清楚。

但那天的格外清晰。

公爵府的书房，地毯紫，满墙书脊，桌面漆黑，案上图书文件、卷轴地图，凌摆放。桌角数瓶墨，银紫碧蓝，各蘸一支羽笔，转金属光泽。这样的羽笔，公爵指尖也挟着一支，尾羽是沉的黑，大概也就是给成绩单签字的笔。

家退书房，屋里就只剩两人。秘银公坐在桌前，放下笔尖，姿态随意，先让她寻位置坐下。继而才意识到，他的书房里没有一个客坐的位置，便临时施放法术，造一把漂亮的蓝宝石椅，放在了书桌侧角。

刚好一臂距离。

既彰显亲密、又不失礼节。

这个曲过去，纳娅已经很局促，拘束坐在椅上，坐姿接近刻板。而公爵微侧过，调整坐，姿态只是更加随意了。

纳娅清楚地记得，公爵那张有着奢华紫晶扶手的、很大的纯黑沙发椅，旋转朝向她时，边缘正抵住书桌。他要侧而坐，难免靠到扶手上去，于是重心倾向书桌，变成了一稍显放的、面向着她，而斜倚桌面的姿势。她好像是一回，看见养父上这些清楚的细节。冬日天凉，他的银曜石的长袍垂坠地毯，暗纹灼烧着火元素的能量。往日大多束起的黑长发，如波浪般丽地散落，大片垂至了银臂弯。几缕凌的发梢，则慵懒地垂坠着，勾缠到左手指，遮住了宝石神秘的光彩。

起初他们聊得很投机。

公爵不常跟她讲话，也从没有认真和她聊过天儿，尽如此，对于这次会面，似乎也不影响什么。公爵看见她，还是像最初看闯领地的小女孩，笑意，金瞳如，角微弯，散发一黏稠而清透的气息。他就这么着笑，问她的学业、问她补考的原因、问从九年级到现在，她的培养方案。等她一一回答，又问她和队友的关系、上的披肩、与她近来的日常。他既不责备她，也不安她。只是就这么微笑地看着她，听着她讲少女的校园生活，少女的法术研究，和少女的队友情谊。他的那副微笑的神，好像只是看着她讲话，就觉得很有趣似的。纳娅向来是话少的人，对生人很少讲话，可是那天，也不知为什么，总觉得特别兴，话也不由得多了许多。一直从清晨时分，讲到将近正午，无意望见窗外，看见塔尖雪化，珠淌落，透明折金光。被渐的珠晃了一下睛。方才忽而发现，自己实在讲了太多话，说了太多不该说的心情和细节。

她的脸顿时红了。再看见公爵耐心的脸，只觉得十分羞惭。她显然在浪费他的时间。刚刚讲得兴致的法术研究，这时候却怎么都讲不下去了。

「……我讲太多了。」她低下说，「……您找我来，应当是有事要讲吧。我一直在说自己的事，对不起。」

「我喜听你讲自己的事。」公爵笑，「才刚讲到医疗术和复生术的区别呢——讲到关键时候，就不讲了吗？」

「……」

纳娅抬起，看见窗外化的雪，半机械地张了张嘴，忽然到了一阵迷茫。

为什么呢？她想。

此前数年，公爵从没有和她主动讲过话，为什么一夜之间，就突然对她兴趣了呢？

既然无关成绩，他叫她来，又究竟为什么事呢？

——是什么事情，

值得他坐在这里，让她浪费一个晌午的时间？

……

不知怎么，刚刚还讲得兴起的知识，忽而毫无征兆地，如从脑中顺畅走，嘴边等候的专业词汇，也尽数消失不见了。

她一句话也讲不来了。

「……我忘记了。」纳娅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