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戚涧的笔迹和他的人一样，棱角分明，横平竖直，但最后一笔拖了一细长的划痕，像手抖了一下。

“对不起。不是给你的。是给我自己的。”

白玥看了很久。光从窗纸透来，照在瓶上，把那行字照得清清楚楚。他把拇指摁在“我自己的”四个字上，指腹顺着刀刻的凹槽摸了一遍，受那些细不一的刻痕。

然后把瓷瓶收了自己的包袱里，伸手能摸到的地方。

他会收着那个瓷瓶，不是因为他原谅了戚涧，是因为他需要记住，有人为了让他活下去，把自己的骄傲全碾碎了。

他把碎片磨成的粉留给了白玥，只是为了让自己记住，自己过什么。

白玥懂，所以他收了。

宁如看见了。他正在往包袱里叠白玥的换洗里衣，目光在瓷瓶上停了一瞬就收回去。

白玥把包袱系好，背在上，站在屋中间环顾了一圈。

住了好几天的房间，床的烛台，窗下的药罐，盆架上的棉布，被褥上还没洗掉的那一小块颜略的痕迹。那是他的混合着宁如的风灵力洇来的，怎么都留了一层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印。

他把目光从那块印上移开，推门去了。

院的时候，沈易之站在药房门，手里端着一碗没喝完的茶，朝白玥的方向抬了抬下。

“桂糕别吃太多，”他说，“寒毒怕甜。”

白玥脚步停了一下，“你什么时候知的。”

沈易之喝了一茶。

“第一天。”

白玥没有回，他走到院门，了门槛。路过山门的时候，他停了。

石墩上有一磨来的刀痕。戚涧坐了四天四夜，把长刀横在膝上，刀鞘的尾端抵着石墩表面，每一次呼的起伏都在石上蹭一下，四天蹭了一浅槽。

人已经不在了，痕迹还在。那槽不长，两指宽，一指节，边缘是光的，被磨掉了石的粝。

白玥在石墩前站了三息。

宁如在他后两步远的地方，那刀痕他也看见了。两步的距离，白玥伸手够不到，但转就能撞怀里。

白玥转过，走向宁如。他没有回。

两个人沿着山路往下走。

下山的路比上山的长，灵木崖的石阶不知有多少级，从崖一直盘到半山腰，每一级都被山雾打了，鞋底踩上去有细微的声。

路两边的树越来越矮，从老槐变成了低矮的木，又从木变成了贴地的草。

山雾一层一层变淡，空气也一层一层变，灵木崖终年不散的寒意在往下走的过程中被慢慢剥掉，像从冰窖走天。

两个人都没有说话，但走了一会，白玥的手从侧伸过来，攥住了宁如的小指。

手指裹着宁如的小指，拇指扣在关节上，像怕他走丢。

宁如的步顿了一下。他已经记不清白玥上一次主动碰他是什么时候了。

不是在床上，不是寒毒发作，不是迫不得已，在青天白日底下，在没有人看也不需要给任何人看的下山路上，白玥主动伸了手。

他把手掌稍微偏了一个角度，让白玥的手指更省力地扣在自己的小指上。

没有用力回握，他怕一使劲就把人吓跑了。

风从山崖下面上来，带着松脂和土的味，把白玥的衣摆起来，里面那件里衣的下摆。

宁如伸手，把那片衣摆回去，指尖在衣料上压了一下，让它贴着白玥的侧不再飘。

动作很轻，轻得像在书页上平一个折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