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狱中奇遇记(3/3)

狱中奇遇记

谢无忧是被一桶冷泼醒的。

冰凉的井兜下,她一个激灵从地上弹起来,后颈磕在冰冷的砖地上,疼得她龇牙咧嘴。

伸手一摸,好嘛,王捕昨天那一刀柄砸来的包还没消,这会儿又添了个新伤。

她甩了甩脑袋上滴答的珠,眯着适应了明亮的光线,刚看清那块金漆剥落的“明镜悬”匾额,便听见一慢悠悠的官腔从上方飘下来:

“堂下何人呐——”

公案右侧坐了个师爷模样的人,手捧茶盏,摇着折扇,拿角余光扫她,像在打量一件不太值钱的货。

“草民谢无尤,青柳镇士是也。”谢无忧理了理漉漉的衣袍,跪得板正。

“所犯何事啊?”师爷低掀开茶盏,慢悠悠了浮沫。

谢无忧刚要张,王捕已经一步蹿上前,声音洪亮得像在菜市吆喝:“禀大人!这妖常年在镇里坑蒙拐骗,为祸一方!本捕屡次宽恕,没想到竟助长了她的野心,胆大包天窝藏飞贼!律当斩!”

“草民冤枉!”谢无忧提声音,“王捕的搜捕画像分明是涂改过的,请大人明查!”

“放肆!”王捕叉腰怒喝,“那画像乃县老爷亲笔所绘,难你是在说咱们堂堂青天老爷也造假不成?”

“草民并无此意……”

“肃静!”师爷将茶盏往公案上一搁,折扇在掌心里不不慢地敲了敲,“是曲是直,县太爷自会定夺,不到你聒噪。”

他不说,谢无忧都快忘了——堂上还坐着一位县太爷呢。从升堂到现在,她还没听见那人开说过一个字。

她拿往上扫去。

匾额下面端坐着一位五短材的中年男人,乌纱,着靛蓝官袍。五官倒是端正,圆脸盘,胡须修剪得齐整。可整个人浑上下透着一说不的怪异——两条胳膊蜷在前,像揣着一对翅膀;脖时不时左右一晃,幅度不大,频率却像在找什么东西;最离谱的是那双睛,一只朝左,一只朝右,瞳孔涣散空,仿佛对堂上发生的一切全无知。

谢无忧心里咯噔一下。

“大人,您该判决了。”师爷侧提醒。

周县令的慢慢转向师爷说话的方向,珠却盯着公案上那块惊堂木,溜溜转了两圈,不动了。

师爷清了清嗓,折扇在案角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: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
这一敲,周县令像被踩了尾似的,两条蜷在前的手臂“扑棱”抡开,掌往公案上一推——那块乌沉沉的惊堂木划过一弧线,稳稳当当砸在了王捕的左脸盘上。

“嗷——!”

王捕捂着脸原地转了三圈,撞翻了后一片火,噼里啪啦摔了个四脚朝天。

堂下一片死寂。

周县令的脖一伸一缩,不受控制地半截声音:“嘎——”

剩下的半句鹅叫被师爷疾手快地捂了回去。他死死箍住周县令的嘴,额角沁冷汗,转朝堂下喊:“退堂退堂!大人抱恙!将犯人收押,明日再审!”

衙役们一拥而上,把还没来得及反应的谢无忧架起来拖向牢门。她的视线越过师爷的肩膀,最后瞥了周县令一——那人蜷在椅上,脖缩官袍领里,两只睛茫然地转了转,又在师爷的拍抚下慢慢安静下来,活像一只被顺好了的家禽。

不对劲。

这县令,十分不对劲。

谢无忧被锁牢房,坐在稻草堆上,一遍遍地回想白日里的情景。

那缩脖的动作,那抡胳膊的幅度,那声没来得及的鹅叫……活脱脱就是一只披着人的——

“什么不对劲?上了断台就什么都对劲了。”

一怪气的声音从铁栏外飘来。豆大的油灯将王捕那张大脸投影在牢房上。

“本捕蹲了你三年,总算把你逮来了!”王捕挤眉地凑近铁栏,“怎么样?跪地求饶吧,再给我磕两个响,说不定爷爷我心情一好,能在县老爷面前替你说两句好话?”

“黄鼠狼给拜年。”谢无忧把脸别过去。

“看来你还是没搞清楚自己境啊。”王捕从怀里掏瓶桂油,翘着兰指往刘海上抹,“明天一早我就派人去你家搜那飞贼。到时候人赃并获,我看你还能不能像现在这么气!”

他一路大笑着扬长而去,桂香味在霉臭的空气里顽地飘散开来。

谢无忧盯着那扇合拢的牢门,神里的烦躁一一沉下来,嘴角反倒勾了起来。

她脱了鞋,伸手往鞋垫底下一抠——三张黄符被她拈了来。符纸皱的,边角还沾着脚汗的气,但朱砂画的符文依然清晰可辨,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极淡的殷红。

“谅你也想不到我还有后手。”她捻起一张,飞快念诀,“遁!”

符光一闪。睁开,还在原地。

“……怎么回事?”她低看了看脚底,又试了第二张,“我遁!”

纹丝不动。

“遁遁遁!!”

连试三张,地遁符在她掌心无打采地卷了卷边,像个被折腾累了的老伙计,彻底没了声响。

“邪了门了……”谢无忧举着三张符对着油灯翻来覆去地看,“难不成被脚底板踩太久失效了?可早上还好使来着……”

“咚咚。”

牢房角落传来两声清脆的敲击。

“这牢房底下全是砖石,你的土遁符当然不好使了。”一声音悠悠飘过来,“土遁符,自然得踩在泥地上才有用。”

谢无忧一激灵,循声望去——牢房角落里居然还坐着三个人。

靠墙坐的是个瞎了左的独龙,手里拄着竹竿,刚才那两声就是他用竹竿敲地面敲来的。

旁边一个瘦得跟竹竿似的光膀青年正靠墙倒立,两条细悬在半空一上一下地俯卧撑。再旁边是个瘪的小老,盘坐在稻草堆上,端着一只豁了的瓷碗,“溜溜”地秃噜面条,腾腾的雾气遮了他半张脸。

“你们几个——一直都在?!”谢无忧瞪圆了。

“我上个月来的。”瘦竹竿一边倒立一边回答,语气快得像在郊游,“嘿咻!”

“我嘛……”老翻着睛想了想,“得有小十年了吧。溜——”

“十年?!”谢无忧差把黄符碎。

“那有啥!”瘦竹竿一个利落的翻站直,拍了拍独龙的肩膀,“据我所知,这家伙比老扎还早呢。”

谢无忧缓缓转,把三个奇形怪状的狱友挨个打量了一遍,又仰看了看四青砖和铁栏外昏暗的甬——这间牢房看起来普普通通,可里关的人怎么一个比一个古怪?

“你们……都是怎么来的?”

“你不知?”瘦竹竿一把独龙的竹竿,倒转过来用的一往铁栏上方的砖墙一扫,“哗啦啦”落了一地灰。一行字隐隐约约浮现在青砖上——“王捕私用后园”。

“我们都是惹了王捕才被丢来的。”瘦竹竿拍拍手上的灰,“我本来是县衙养鸭的。一天师爷叫我去后院伺候一群鹅,我去了,养得白白胖胖。谁知有一天王捕忽然把我关来了,连个理由都没给。”

“一征兆都没有?”

“唔……要说征兆,”瘦竹竿想了想,“有只鹅总不吃饲料。走路姿态也和寻常家禽不一样,昂首,步履沉稳,脖微微后仰,跟个官老爷巡似的。”

谢无忧眉一动:“那只鹅……是不是最的?脖特别?”

“对对对!你怎么知?”

谢无忧没答话,转看向老:“您呢?”

“我原先在县衙后院浇。”老把最后一面条连汤带溜完,抹了抹嘴,“有一回傍晚,我看见咱们县太爷一个人蹲在池塘边……”

“蹲在池塘边怎么了?”

“喝。”老砸了咂嘴,似乎在回味那面条的味,“伸长脖,埋里,咕咚咕咚一气喝了大半池,还回冲我嘎了一声。吓得我锄都掉了。”

谢无忧的心猛地一沉。周县令放着房里的不喝,跑到池塘里像鹅一样伸脖喝?

她脑里那团散的线索渐渐一颗一颗串了起来。

“那周县令不就是像……”她喃喃声。

“像鹅一样。”一直沉默的独龙接上了谢无忧的话,声音低沉沙哑,“青柳镇的县太爷,早就被掉包了。”

谢无忧盯着他那只完好的右:“你再说清楚些。”

独龙动了动嘴,正要开,气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“呱”。

极轻,极短。却瞬间引起了谢无忧的注意,她竖起耳朵,猛地抬。

气窗的铁栏隙里,一只圆的黑影正拼命往里挤——蛤蟆雪白的肚卡在两铁栏中间,也不是退也不是,四条短在空中无助地扑腾,像一只被夹住的球。

“地宝?!”

“姑——呱——快来帮我一把——”地宝被卡得大气,“后面那个谁——搭把手——”

谢无忧正要问“后面还有谁”,气窗上方忽然伸上来两修长的手指。指腹压住两铁栏,轻描淡写地一撑——

“嘎——吱——”

拇指的铁栏发令人牙酸的,生生向两边弯了一个弧。

“什么劲儿?!”瘦竹竿瞪圆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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