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延熹(3/3)

延熹

名医是在第三日黄昏被请幽茯阁的。

发白,背微微佝偻,药箱边角被磨得发亮,是跟了他大半辈的行。

他替沈念茯诊脉时,三手指搭在她腕间久久,眉时而微蹙时而松开。

最后收回手转向傅晋的方向躬:“王爷,这位姑娘的后脑旧伤淤血未散尽,压在记忆通路上。若要想起旧事,需以针灸疏通,再辅以旧刺激。只是——”

他顿了一下,“每通一次,痛会比以往更烈。沈小的骨弱,怕是要受些罪。”

沈念茯坐在窗边听着“受些罪”三个字落在她耳中。

她先开了:“我受得住,你扎吧。”

然后抬看向傅晋:“你带我看了苏家旧宅,你让我跪在地上想起来了那些。现在你请了名医来,你想让我想起更多。可以。”

她伸手腕放在案面上,“你让我想起来越多,程洵的诉状就撤得越多,是不是?”

傅晋站在月亮门看着她,神毫无波澜:“你每想起来一完整的记忆,程洵的诉状就撤一。”

她垂下眸,没有再问。

她把袖挽起来腕骨,侧过对那名医说:“你扎吧。”

银针刺后脑旧伤边缘时,那阵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烈。

像一柄烧红的刀锋从伤往下撬,那痛沿着后脑漫过,她的眶和鼻腔。

视线模糊了,耳里嗡嗡作响。

画面涌上来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完整——她站在一间暗沉的屋里,面前坐着一个人,绛紫的袖搭在案沿上,金线云纹在烛火里一闪。

窗棂外面有一棵金红的树,落在窗台上。

那人把一包油纸放在她掌心里,说了一句话。

那声音隔着一层浑厚的,拨不开也看不清。

她努力侧耳聆听,那层终于裂了一——“苏家若倒了,沈家的债就平了。”

后脑猛地炸开,剧痛让她整个人在椅中蜷了起来,膝盖磕在案沿上。

她痛得抱住,可那声音还没有消失。

“苏家若倒了,沈家的债就平了。”

——那声音是尖细的、尾音上扬的,像是惯于发号施令的人说话时的语调。

她捂着跪在地上,声音从握的手掌后面传来,碎得不成调:“我听见了……她说话了……她说苏家若倒了……沈家的债就平了……她的声音……尖的……像……”

她说不下去了。

那声音还在耳回着,可她还是认不那是谁的声音。

名医收针时,她已经在了椅中。

面惨白,冷汗浸透了鬓发,可她攥着那支旧笔的指节没有松开。

他从药箱底层取一只青瓷小瓶放在案面上,瓶不大,掌心刚好能握住,釉温如,封压着一粒暗红的蜡珠。

他转向她的方向:“沈小,老朽开的药每日一粒,温送服。服满半月,淤血可化去大半。痛虽会反复,但记忆会慢慢浮来。”

他把青瓷瓶往她手边推了半寸,“瓶上有刻度,每日一粒,不可多服。”

她缓过神来,低打量那只青瓷瓶。

瓶素净,没有任何纹饰,只在瓶腹刻着三极浅的横线,像是用来标记量的刻度。

她伸手拿起来握在掌心里,瓷面微凉,边角圆光——是被人反复握过很久才会留下的痕迹。

她拧开瓶倒一粒棕褐的药,抬看了一傅晋。

他站在月亮门,没有说话。

然后她倒一颗药在下,就着青禾递来的温咽了下去。

药化开时微苦,从渗咙,然后是越渗越苦的弥漫。

她放下青瓷瓶时,指尖在瓶腹那刻痕上抚了一下,然后把瓶放在那支旧笔旁边,两样旧并排搁着。

傅晋走过来,把一样东西放在她面前的桌面上。

是一页泛黄的纸,纸面被反复折过,边缘磨得很旧。

她低看去,那是一份廷登记簿的抄页,上面列着二月初七前后三日内所有门的人员姓名和时辰。

他说:“你看见的那间屋窗外有一棵金红的树。这树在盛京城里只有三个地方有——城南苏家的旧园、城西长公主府的别院、还有里太后的延熹阁。”

他顿了一下,“苏家旧园的树在三年前案发前已经被砍了。长公主府的别院在城西,窗外的回廊没有朱漆。只有延熹阁东殿的窗外,有一棵金红的桂树。”

“你见到的那个递给你油纸的人,坐在延熹阁东殿的窗边。告诉我——你看见的那间屋,窗棂是什么纹路的?”

她闭着用力去想。

那间屋,窗棂的雕是莲纹的,窗台是青石的,窗台边缘有一被指甲反复抠过的痕迹,三的,并排的。

她睁开:“窗台上有人用指甲抠过三痕。青石窗台,莲纹窗棂……”

他的虎在袖猛地攥了又松开。

他把那页登记簿放在她面前:“二月初七前后三天,延熹阁东殿的人名单都在这上面。你指不人脸,可你能指手的廓。”

她低看着那页纸,上面的名字对她来说只是一行一行的字。

她什么也指不来。

他的声音从她面前落下来:“你看见的那绛紫袖的金线云纹,整座里只有两个人穿得起那绣工——太后和她的掌事女。”

她的呼顿了一瞬。

太后。

这个词落她耳朵里时,那“苏家若倒了沈家的债就平了”的声音又浮上来了,还是尖细的、尾音上扬的、发号施令的语调。

她攥着那支旧笔,指节攥得泛了白:“那声音……是我听见的那句话……是太后说的。”

傅晋看着她,声音平稳而低沉,每一个字都像从他掌心的伤痕中挤来的:“沈念茯,你看见的那个屋,窗外有一棵金红的桂树。窗台是青石的,边缘有三平行的指甲划痕。那绛紫的袖,金线云纹,只有太后和她最亲近的掌事女才穿得起。那个‘苏家若倒了,沈家的债就平了’的声音,也是太后在发号施令时的语调。沈家欠苏家二十万三千两,苏家被拖垮了,却被你亲手了灭门。”

他往前迈了一步,声音如冰刃般切:“你把她忘了,却把她的死记在了心底。”

她低下,把泪的目光从纸面上移开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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